當代唐人藝術中心榮幸地宣布,將于2026年1月30日至3月20日,在首爾空間舉辦李青的最新個展“祝?!?,展出藝術家近期創作的“框形畫”“窗”系列等10余件新作。
三十年前,眾多中國藝術家為橫跨全國的前所未有的快速城市化進程而興奮。不僅在上海、北京、廣州、深圳等大都市,在中小城市乃至鄉村地區,也經歷了令人矚目的城市擴張和轉型,完美詮釋了雷姆·庫哈斯及其研究團隊提出的“極度差異城市”(COED)概念。此概念源自由對珠江三角洲乃至整個亞太地區劇烈城市化進程的觀察和理論分析,并由此延伸至千禧年之交的全球化進程,成為其中的關鍵驅動力。然而,時代變遷,我們如今面臨著日益矛盾和復雜的局面:一方面,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已成為全球經濟和社會生活的主導規范;另一方面,我們正深陷于各地動蕩不安、充滿暴力沖突的地緣政治漩渦之中。夾在當中的任何社會,無論其實行何種制度——“民主”或“極權”,如今都面臨著深刻的危機,動搖著不同社群、階級乃至個人之間共存的基礎。以各種“社交媒體”為代表的“新科技”的興起,正將這種岌岌可危的現實推向一個不可預測、無法控制,因而也充滿危險的“未來”……
藝術家們對這種重大的歷史變化最為敏感。他們總是試圖用自己獨特的感知能力、想象力和批判性思維來見證和理解這種改變,也總是最先傳達出社會的聲音。生活在中國的藝術家或許是其中最大膽、最具實驗精神的群體,因為中國已成為社會、經濟和文化變革最為劇烈的地區。
為了尋找這種“癥狀”的樣本,觀察不同世代的藝術家如何見證和反思中國城市,特別是城鄉交接地帶建筑類型的演變,是一件饒有趣味的事。在這些區域,城市擴張迅速模糊了城鄉之間的界限。在這個過程中,新近富裕起來的農民建造的新房,以民俗化的現代別墅形式,象征著他們對“更高生活”的憧憬,屋頂上各種形式的“塔頂”便是這種憧憬的標志……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家住杭州的中國前衛藝術運動領袖張培力,用攝影記錄了家鄉周邊的這種現象,他滿懷興奮與樂觀,同時又不乏玩味和諷刺。2020年代中期,比張培力年輕25歲、同樣來自杭州的藝術家李青,也用鏡頭記錄了類似的房屋。但這一次,這些原本“精心打造”的別墅成了“釘子戶”,在城市擴張新一輪的“老城區”拆遷浪潮中艱難求生。鄉村面積已縮減至極,昔日的村落變成了“城中村”,等待著最終消失的命運……如今,像李青這樣的年輕藝術家,面對城市擴張的“常態化”,不再為璀璨的城市燈光所傾倒,反而滋生出一種淡漠和麻木:正如李青在上海為普拉達基金會榮宅構思的展覽“后窗”(2019-2020)所展現的那樣,霓虹燈顯得蒼白而悲傷……李青和許多同代藝術家一樣,轉向內心,尋找新的“錨點”,來重新啟動他們的“創作引擎”。
同時,中國乃至其他地區的實驗藝術也面臨著極度不確定的命運:生活和人際關系的商品化改變了藝術創作的基礎、定義、功能與價值。它不僅改變了藝術的核心命題,使其轉向對生活現實的見證,包括城市向消費主義市場的轉型,還強加了一種基于消費主義物質與意識形態邏輯的感知、表達和交流模式。正是在這個過程中,繪畫“回歸”到所有表達與展覽的前沿……我們都知道,在過去的八十年里,繪畫時常被視作最保守甚至倒退的藝術形式而被宣告死亡,而后又被賦予了“新生”。但在過去二十年里,隨著藝術市場前所未有的“繁榮”,繪畫的“復興”變得尤為引人注目且勢頭強勁……繪畫不僅成為真正的財富來源——或者說,成為這個動蕩世界中抵御一切風險的資產避風港,還被追捧為最“可靠”的“藝術表達”形式?!八囆g界”普遍認為,透過畫布上(畫出來的)那扇“窗口”,我們能以最可靠的方式觀察世界——它不僅美觀,還便于攜帶和炫耀……
事實上,我們現在正生活在一個名副其實的“美麗新世界”。這個世界由資本主導的數字獨裁暴政所操控,它偽裝成智能手機、“社交媒體”、人工智能、生物工程等看似和善的面孔,不僅奪走了我們的工作,還剝奪了我們作為擁有智慧和道德價值觀的人類的能力和尊嚴……這比奧爾德斯·赫胥黎所想象的世界還要“美麗”。而繪畫中的窗口,的確是通往這樣一個“真正美麗的新世界”的入口。
李青以批判的眼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新視角”在當代現實中的關鍵所在:他試圖通過描繪各種場景來把握并再現這種不斷變異的現實的“真實圖景”,這些場景涵蓋了從城市擴張到由時尚生活方式定義的新審美標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由“時髦人士”尤其是“網紅”所演繹的真實生活的虛擬品。這些場景總是以同樣時尚的城市地標為背景。
然而,李青也深知,這一切都離不開歷史……“當代”與歷史之間的張力,正是我們理解并應對這個不斷變異的世界的關鍵。因此,他引入了諸如從拆毀的建筑(包括“農家釘子戶”)中收集來的舊窗框等“歷史遺跡”,使其成為他繪畫的骨架,即建筑框架,進而將其延伸至他的裝置作品中,這些裝置作品往往也成為了“建筑”。反過來,這些“建筑創作”的嘗試也讓他的繪畫作品趨于“建筑化”。如今,這些作品被重新構建,框架交疊,不同的場景和圖像相互重疊,形成由互不相連的元素——建筑圖像、人物形象……組成的拼貼。然而,經過“社交媒體”的過濾,它們不再是現實世界的圖像;相反,它們成為了藝術家受雅克·拉康理論啟發所認定的“他者的欲望”的符號。[1]
在此,讓我們來看看當今最具影響力的拉康研究專家之一雅克·阿蘭·米勒是如何解讀拉康的欲望理論的:
拉康揭示了什么?欲望并非一種生物功能;它不與任何自然對象協調一致;它的對象是幻象。因此,欲望是奢靡的。任何試圖控制它的人都難以捉摸它,它會欺騙你。而且,如果它不被識別,就會產生癥狀。在分析中,任務是詮釋,也就是從癥狀中解讀它所包含的欲望訊息。
如果欲望令人迷失方向,那么它也催生了作為指南針的人工制品的發明。動物物種有其獨特的自然指南針。在人類物種中,指南針是多元的:它們是意義建構,是話語。它們規定了必須做什么:如何思考,如何體驗快樂,如何繁衍。然而,每個人的幻想都無法被還原為共同的理想。
直到最近,我們各自的指南針,無論多么多樣,都指向同一個北方:父親。父權制被認為是人類學上一個恒定不變的真理。隨著機會平等的實現、資本主義的興起和科技主導地位的確立,父權制的衰退不斷加速,我們正從父權時代出走。
另一種話語正在取代舊有的話語,創新正在取代傳統,網絡正在取代等級制度,未來的魅力正在戰勝過去的沉重負擔,女性特質正在超越男性特質。曾經不可動搖的秩序,如今正被變革的浪潮不斷沖擊,突破一切界限。[2]
李青同樣秉持著這個“創新取代傳統”的信念,用以詮釋他的“主題”,或者說他想象和幻想的對象,從而擁抱“他者的欲望”。這或許會引領我們走向一個廣闊卻又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在一個沒有父親的未來,我們要如何生活?誰將成為塑造和掌控未來的“他者”?
李青在首爾舉辦的個人展覽中,聚焦于時尚模特兒、售貨員、中產階級度假者等“美麗”形象的呈現,這些形象以“儀式化”的姿勢擺拍,用于“社交媒體”。這些形象與錦緞的圖像疊加——錦緞是中國“計劃經濟”時代旅游外交的紀念品,再搭配一些當今的城市地標,例如首爾的樂天世界塔……事實上,在他的畫作中,這些圖像被轉化為空洞的符號,犧牲了其存在的本質,成為他者欲望的鏡像幻象。它們是獻給世界走向未知而危險的未來“成年禮”的祭品。這場“成年禮”正值中國農歷新年之際,中國人和韓國人都懷著對新年祝福的期盼慶祝這個節日。為了獲得祝福,我們究竟需要付出多少犧牲?
注釋:
[1]李青,首爾個展筆記,2026年1月17日,手稿
[2]Introductive
text by Jacques-Alain Miller: Le Séminaire, livre VI. Le désir et son
interprétation
(1958-1959). https://ecf-echoppe.com/produit/le-desir-et-son-interpretation-livre-vi/
(文/侯瀚如,2026年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