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07年4月
地點:北京甘家口大廈星巴克
訪談者:付曉東
付曉東(以下簡稱“付”):你與其他四川藝術家很大的不同,就是你在中國美院油畫系讀的大學,杭州的生活對你有什么影響嗎?
屠宏濤(以下簡稱“屠”):杭州四年是一個文人訓練,最大的影響是西湖,每天沿湖濱路繞著西湖走大半圈,看到云山霧繞,每天沉浸在西湖的美境當中。早晨的風景的變化特別大,四、五種層次,跟仙境差不多,像盆景一樣。因為想成為一個文人而向往西湖,到了西湖就確實成為一個文人。我特別喜歡蘇東坡,每天抄一邊寒食貼,默寫比臨貼要像多了。
付:以前也曾經覺得只要呼吸到西湖邊的云煙之氣,水墨就會畫得更好一些。杭州和四川哪個更像你的精神家園?
屠:我兩邊都不是,不像個四川畫家,也不像杭州畫家。它們塑造了我自己的一種氣質。我對四川熱鬧的,市井的,比較現實的東西也特別感興趣。杭州還是跟現實沒有關系。個人氣質肯定跟特殊經歷有關。
付:你的畫面里堆積如山的庸俗人群和市井建筑,卻具有某種抽像意味上的云煙,這是杭州的精神和四川的生活所給予你的嗎?屠:在我的內心里,古典性占了很主要的部分。荷爾拜因、中國古典、傳統的價值觀,還是揮之不去。山水是一種語言的方式,用西方的讀畫方式,建筑和人堆,從意義上看,有很多的敘述性,是有虛擬的、非邏輯的敘事。從視覺上看,畫面上有很抽像的構成。山水更像一種精神氣質。我買了一些二玄社的古畫,掛在家里,不是形式上的影響,而是氣息。 石濤生錯時代了,明末的舞臺只能在傳統中有限的施展,如果有今天的背景會更瘋狂,他充滿了對以前的圖式的叛逆感和創造的欲望。宋代人和自然之間建立一種神性的,敬畏的,莊嚴的交流的方式。現在沒有寫生,跟自然交流的方式發生了本質的變化,成為的圖像方式了。我已經隱約的感覺到了中國畫對我的影響是筆墨,我希望更多的是一種氣格和力量。中國有真正的語言的構成,氣格是沒法替代的。
付:你如何看待當代工具語言和價值觀的變化關系?屠:當代藝術越往后,技術進入被消解的過程。對解決問題而言,工具已經不再重要了,一個價值觀碰撞后,產生的矛盾,不是技術性問題。 張小剛的畫已經把技術消解得差不多了,語言壓縮到盡量的簡單。市場會讓一個藝術家去重復,把修飾性加強,把觀念性削弱。卡通被娛樂化以后就是修飾,始終切入不了主題。不能走向娛樂化,不能用周星馳做激素。把周和卡通變成修飾,就完全無意義,無價值。一個形像的意義在于怎樣去做符號化工作,使當代話題變成當代藝術。王興偉的新畫是成立的,故意把技術取消,直接去表達觀念,很明顯去掉修飾的一個人,如果觀念太重要了,可以省略掉所有細節和修飾。漆瀾說“最早的藝術是純粹的興趣和思想的表達,中間是混亂的,有方法的。”興偉就是第一個,太直接了。所有的人寧愿看到有一點技術,修飾降到一個相對的度就行了。 付:什么是你調節的語言修飾度呢?
屠:這一年,我發現矯飾的東西多了,情緒的東西少了,有一些情緒飽滿的還不錯。我把情緒都用在比較大的畫上,更單純一些。現在流行的策略有兩種,一是語言上矯飾,二是在圖像上越來越嚇人,越來越有話題感,新聞感。他們也許會越來越紅,但也會越來越差。圖像學的研究可以使任何文化背景在圖像的方式下獲得溝通,圖像的構造成為今天畫家很大的借口。由于技術的下降,人們找不到思想的方法,圖像學變得很泛濫。娛樂性消解思想,使我脆弱恍惚的時候,卡通解決不了我的問題。我怎么樣去抵御卡通給我的影響?發現山水畫的影響,用另外一種方式去防抗時代的普遍價值,惡搞搞不過商業、網絡的時候,卡通是矯飾的美學。我選擇最普遍的一個題材,題材是當代的,周圍發生的,不是故意營造的。人堆是INTER網上最普通的圖像,東京和成都的感受,用我的方式集結起來。討論繪畫都是多余的,自然的把矛盾表現出來去解決當下的問題,繪畫只是一種工具。
付:你畢業之后什么事情對你發生了影響?作品往往跟個人心理和情感上的經歷和波折有很大的關系。屠:我們學校設計系馬上能出去找工作,對我這個教繪畫的老師喜歡,卻不感興趣。當時做生意的朋友已經有些錢了,形成了心理上的一種落差,而我還是只能拿筆畫畫,當時心理特別復雜。我做了一個很極端的事情,做了半年的生意,開了一個服裝店,在廣州、上海和福門進貨,跟底層的各種身份的人,吵架,打架。浙美大學四年的教育是一個文人的基本修養,只有“學”,沒有“術”,沒有找到真正合適的方式,去判斷當下。我去做生意完全不合適,但還是堅持了半年,那種感受非常有意思。 畫建筑的沖動是在廣州,住在朋友家,帶一萬塊錢,八個人一間,我跟老婆擠一個小床。每天要背一立方米,七、八十斤重的衣服,在廣州大街上走來走去。在廣州打工就覺得每天都在被強奸,看到外面風景茫茫的城市,讀了這么多書,毫無辦法的孤獨感,有些沉重,感覺到知識分子面對現實的精神困境。自我只有遇到事情的時候才出現,是外在很多東西賦予的。長期山水畫的影響已經成為自我的一部分,只能通過現實的反映中能夠起作用。
付:在生活里你是不是屬于那種特別敏感的人呢?屠:我愛給別人做心理分析。是感受力比較強,很多其他方面很弱智,是技術型的人。我喜歡速度,喜歡很精致的,像賽車,靠反映去控制的東西。我不太喜歡表現,和金牛座有些相似,整體方向比較頑固,別人對我的改變很小,但是個體很靈活。
付:畫畫是一個比較自閉的事情,有點像歸隱山林。每天面對的東西只有畫布,會不會覺得無聊?屠:我覺得新奇的事情越來越少了,以前也蹦迪,能玩的事情已經很少了,想搞點新鮮的,可能戀愛是唯一比較新鮮的,帶來荷爾蒙分泌唯一的事情。跑步也有意思,強迫自己去做一件很枯燥的事情。藝術是隨性的職業,從來沒有很強制的要求自己做過什么事。想把學外語和長跑弄到一塊,每天下午5點,在學校里會看見新鮮的小女孩。沒有什么社交。城市很大,每個人接觸的圈子是很小的環境。 付:但是我感覺你的朋友很多啊。
屠:真正能夠促膝而談的人,我覺得很少。有的時候還挺孤獨的。長跑后來的感覺和開始的目的不一樣,長跑建立了一個和自己內心的交流方式,不是和社會之間溝通的方式。如果想健康,跑步,想智慧,跑步。不斷的面對孤獨,和畫畫一樣的工作,和自己的意志心理做一個交流。
付:小是你的好朋友之一吧,看到他在自述文章里寫到“和圖圖在一起”,你與他的作品有什么區別呢?
屠:他的夸張和他的藝術也是匹配的,我也嘗試過打架、血腥,后來發現我的氣質不太適合,不喜歡特別夸張的東西。是不是換一個角度,我的畫也挺夸張的?我喜歡在平靜的生活里找到奇怪的感覺,不是通過題材,都是主流的正常的普通的。我比較敏感,普通的場景里面有特別的感覺。我不能從題材上做這種跨越,只能從語言上嘗試。
付:你畫的《大舞臺》里來自于都市的擠壓感覺嗎?屠:真實的東西很不好意思說。小說生活是碎片化,局部化,放大的,我偏不畫局部。我不是顯微鏡,是整體的。05年的南京三年展,稍微敏感的年輕人都會感覺到這個展覽預示著什么,就像第二天要搞革命了,沒參加。我一個人在北京,已經畫好舞臺了。小從南京回來,帶畫冊,我看了一個通宵,快哭出來,對自己成為沒落藝人的悲哀遭遇感到了自我憐惜。我要把20個人變成200個,心理的難受沒有辦法宣泄。沒有預設語言,是從現實里感受到的語言。當時還想畫一張“開往南京的火車”。
付:陸蓉之的《虛擬的愛》是對你最重要的展覽嗎?
屠:市場化以后的展覽給我的感覺都差不多,當年的精神性要更純粹一些。
付:可能你沒參加的展覽是最好的展覽。屠:那時候大家都沒經過江湖的考驗。 付:也許感情改變你的更多?屠:人為什么結婚?還是對孤獨的恐懼。如果你做了一件違規的事情,就會特別開心。只要一有機會,人就愿意去犯規,或者說是對自由的嘗試。越長大,道德對人的束縛已經在情理之中了。 付:我們的好奇心往往在道德之外,也許只有在非常規中,才能感受到滿足。
屠:自由是人所向往的境界和區域,道德是區域之中的規則,法律,良心,各種各樣的規則,你總想看在這個之外有沒有自由的可能,綜合的嘗試和向往。不一定只有一個真正的出口,一種是放縱的,一種是禁欲的,似乎我兩種都在采用。一種是強迫自己去壓抑,或在一段時間里特別放縱的探討自由,有點矛盾。
付:我一直認為70年代人的矛盾性是最主要的人格特征,他是表里不一,口是心非最集中的人群,內心和外表的沖突,其實是一種自我消解,可能來自價值觀劇烈轉換的時代背景。屠:我覺得幾乎所有的人都是道貌岸然的,我不完全是通過直覺發現對方,再道貌岸然都會發現內心有疙瘩的事。除非是個傻子,內心都會有叛逆,矛盾絞合在一塊。我教80年代的人也挺多,可能不在乎,但總會有東西牽制他的自由。小時候體力比較旺盛,以為是外在的原因,比如錢。現在來理解,其實不是,比如泡女孩需要體力、腦子、人生閱歷,不一定需要錢。
付:你畫面中的娃娃,是否代表了你對女性的某種無法言說的向往?
屠:我特別喜歡畫S/M,特別喜歡病態的扭曲的女性形像,男性的病態方式不太一樣,比如警察,干活的人。我覺得警察這個行業特別邪門,你把他服裝去掉,只剩肉體,是最爛的形像。你可以從他臉上可以看所有市井的,骯臟的東西。我能感覺到肉是爛的,看一個人的臉,挺干凈的人,你可能會覺得一身的清爽。畫成木偶以后,就消解了一次,軟化了一次。木偶柔化一些,實際上經常會感覺一堆爛肉。畫得更爛,自己心里受不了,我寧可把它畫得很光鮮,很漂亮,但里面有許多的問題。
付:為什么你感覺肉體在人活著的時候就開始腐爛呢?
屠:苦難折磨和世俗是兩個原因,我們父輩的關節可能會很大。勞動對肉身有改造,但情緒和精神的純凈程度上并沒有太大變化。智力差一點,眼神會渾濁一些,可能跟縱欲有關。放縱的爛肉,渙散,注意力不集中,瑣碎。如果我們視覺娛樂,不斷娛樂,容易讓人愉悅接受,其平易近人的方式,就像電視機,可以傳播更多的知識和教育。卡通會讓人精神渙散,屬于感官刺激的方式。
付:你畫面的趣味很容易讓我想起《欲望號街車》里面對皮革、殘疾的肢體、制服和血腥的愛戀,那種只對非常規的愛才有是的沖動。
屠:中國人的高手是文人,退讓,謙和,寬容。我總覺得令人向往。如果這個社會允許個體存在差異的話,我們很容易修煉成撞車俱樂部的境界。很小就有對變態美學的快感。幼兒園以前,四、五歲時候,做過一個夢。一會變成男的,一會變成女的,用孔雀毛在生殖器上拂過。我小時侯二、三歲的時候在地上畫過一個裸女。后來我對畫裸女特別感興趣,附中在寢室用粉筆畫得到處都是。到大學正襟危坐的畫裸體,一點興趣也沒有。表面上我是一個大家都喜歡的平易近人的一個好人。所以我幾乎不相信任何人表面上做出來的樣子,這個人只是不愿意交流他的內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