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甘肅省河西走廊西端南北兩側的肅北蒙古族自治縣,是以蒙古族為主體的少數民族自治縣。漠西蒙古衛拉特部(清代譯為衛拉特,就是蒙元時期的斡亦剌,明代的瓦剌)是肅北蒙古族的主要來源和形成的基礎。在肅北這塊土地上,你仍然可以看到許多保留較完整的蒙古族傳統民族文化。例如,祝贊詞、民歌、故事、諺語、謎語、史詩、服飾、馬上用具及蒙古族傳統婚禮習俗等。在今天全球化的浪潮下,肅北蒙古族自治縣為什么能夠較好地保留這些優秀的傳統文化?究其原因,除了肅北蒙古族自治縣具有相對封閉的地理條件及全體肅北蒙古人對自己民族文化的熱愛以外,當地蒙古族知識分子所做的貢獻也是原因之一。竇步青先生就是這些蒙古族知識分子中的一位。
竇步青出生于1941年1月,其出生、成長的部落是由色爾騰部落分離出來的蒙古人組成的,駐牧在黨河南山南麓的烏呼圖勒。竇步青只上了兩年半的小學,他得到的絕大部分知識都來自自學。他十五歲當了小學老師,十六歲被提拔為鄉團支部書記,他在新華書店、教育局、學校都工作過。1974年,他被任命為肅北蒙古族自治縣縣城小學副校長,2001年退休,曾任甘肅省民族教育研究會理事、甘肅省民間文化藝術家協會理事,現為中國蒙古史學會會員、酒泉市文聯委員。1978年,竇步青開始把目光放在對肅北蒙古族優秀民間文化的保護和傳承上,開始搜集、整理、研究那些即將失傳的肅北蒙古族民間故事、民歌、祝贊詞等,一干就是四十年。筆者從以下三個方面來敘述他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之路。
對肅北蒙古族民間文學、民俗等傳統文化資料的搜集整理
筆者于2019年10月前往肅北蒙古族自治縣城拜訪竇步青,偶然在他家的書桌上看到一本《肅北蒙古族民歌輯錄》。此書是非正式出版物,是自己印的冊子。筆者翻開一看,里面收集了很多蒙古族民歌,例如《千泉河》《凌空騰躍的赤兔馬》《赴他鄉》《滾瓜溜圓的白駿馬》等共一百多首。竇步青說這本民歌集是他花了多年的功夫在肅北草原上收集而來,由于暫時沒有經費出版,所以一直擱在家里。借此,筆者開始了解竇步青對蒙古族民間文學、民俗等傳統文化資料的搜集整理工作。筆者通過訪談并查看了一些實物資料,心里不由得對這位扎根肅北,熱愛并保護傳承自己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老人肅然起敬。
從1978年到現在,竇步青對肅北蒙古族民間文學、民俗傳統資料的搜集整理工作從未停歇。四十年來,他利用工作之余,走遍了肅北草原,走訪了很多民間歌手、祝贊詞和講故事能手,搶救、搜集、挖掘、記錄100多萬字的肅北蒙古族民間口頭文化遺產。例如,20世紀80年代初油印的《肅北蒙古民間文學選》《肅北蒙古民間歌謠》《肅北蒙古族民歌輯錄》《肅北蒙古族祝贊詞》等7本小冊子,整理或著有《肅北蒙古族民間故事》《肅北蒙古族英雄史詩》《肅北蒙古族民俗淺說》。他在《甘肅日報》《花的原野》等報刊發表有關民族歷史文化文章多篇,搜集整理的英雄史詩《汗青格勒》、祝贊詞《松恩贊》被收進西北民族大學蒙古語系教材《蒙古族古代文學》等。
在對肅北蒙古族民間文學、民俗等傳統文化資料的搜集整理過程中,竇步青所做的工作逐漸獲得了社會的肯定。1986年他榮獲文化部頒發的“《格斯爾》的發掘工作優異成績”榮譽證書,2005年榮獲酒泉市民委、文化和旅游局“酒泉市民族自治縣民族民間文化圖書編撰工作先進個人獎”。他的著作《肅北蒙古族英雄史詩》獲得省民協民間文學作品二等獎。
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肅北,由于生活艱難,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還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下,竇步青一邊從事教育事業,一邊搜集整理蒙古族優秀的民間文化資料。筆者曾問過他為什么要做這些事情。他說,一方面是緣于興趣愛好,另一方面是他認識到這些寶貴遺產的價值,而筆者認為最重要的還是他對自己民族文化滿心的熱愛。
竇步青說:“對我影響最大的人是我的母親,她叫康丹草。她1905年出生,2003年去世,活了98歲。她雖不識字,但對老人們遺留下的傳統了如指掌。我就感覺,這些傳統塑造了她,也塑造了我。有的東西可以說是封建迷信,但有些是有價值的。比如拿教育人來說,我母親不識字,她就用一些蒙古人流傳下來的諺語教育我們。她常說的‘狗的舌頭污染不了河水,別人的話語死不了人’就是教育我們不要把旁人的閑話放在心上,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我就想,這些有價值的東西不能丟掉,能做多少就是多少,翻譯也好,整理也好,寫一些文章也好,不要讓它很快地消失掉。”
對肅北蒙古族民俗的研究
除了搜集整理肅北蒙古族民間文學、民俗傳統資料外,竇步青更為可貴的貢獻是他對肅北蒙古族民俗文化的思考和研究。在他的著作《肅北蒙古族民俗淺說》一書中,他對蒙古族很多民俗現象進行了思考。例如,在《肅北蒙古族“踝子骨為貴”的婚俗》一文中,他從蒙古人姓氏的含義、脛骨與神箭的關系等幾個方面簡要論證了肅北蒙古族“踝子骨為貴”的婚俗源于古人神箭崇拜的觀點。在《肅北蒙古族的高頂紅纓帽》一文中,他這樣寫道:“服飾是穿在身上的史書,也是一個民族的特征之一。肅北蒙古族的高頂紅纓帽既有鮮明的個性特點,又有明顯的共性特點。根據史料可以推斷蒙古人崇尚高頂帽的傳統很可能源于高冠鳥圖騰崇拜。”接著他從各個方面論證自己的觀點。類似這樣的文
章在《肅北蒙古族民俗淺說》一書中還有很多,竇步青不僅在記述蒙古族傳統文化,也在不斷地提出問題,進行研究、探討。
竇步青告訴筆者,祭祀與圖騰存在極其密切的關聯。圖騰源自萬物有靈說,由圖騰崇拜演繹出宗主崇拜。然后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人類歷史上出現了氏族和氏族聯盟,氏族群體在這場長期相互爭奪地盤、資源的殘酷戰爭中存亡。在這個過程中,人是重要的戰利品,人一旦被掠奪為私有財產,往往不如牲畜,可以說是生不如死。如此一來,安全是人的第一需要,所以人們見了面首先要問候。戰亂中人們免于淪為奴隸的靠山就是氏族和宗主,因此就產生了宗主崇拜觀。比如過去肅北蒙古族老人對小孩的吉言和謝詞為“額濟包勒格”。“額濟”指的是宗主,“包勒格”是使動詞,“額濟包勒格”是愿你有宗主的意思。漢族人日常生活中常說的“糟糕”“真倒霉”等詞在肅北方言中說“額濟彎巴熱”。這個意思就是失去主子,可見宗主在蒙古人心中的地位。這就是從這一句問候語或者一句口頭禪里能看出來的歷史文化。還有很多東西是值得研究的。比如婚俗里面,肅北蒙古人娶親的時候,姑娘出門時坐過的凳子上要放一瓶酒或者哈達之類的東西,這就是對姑娘的尊重。
從竇步青研究的內容和思想來看,筆者認為他還原了一種真實,這種真實就是蒙古人實實在在的生活。他的研究沒有過多地添枝加葉和理論闡釋,而是從現象出發,將其置于歷史與老百姓本身的生活情境中去思考觀察。這給筆者以后的學習生活上了很重要的一課,也相信了解竇步青的人都會有同樣的感受。
對肅北蒙古族傳統婚俗傳承的促進與推動
肅北蒙古人結婚至今還保留著濃郁的傳統色彩。例如娶親儀式上的新娘梳妝儀式、補送定親禮物儀式、披紅掛彩系腰帶儀式,正婚儀式上的唱祝贊詞、唱歌敬酒、穿蒙古族傳統服飾等。這些都是民族傳統文化在社會結構巨大變化之下的留存,這種留存是很珍貴的。現在,肅北蒙古族傳統婚俗也被列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些成果的背后,既有時代的需要和國家政策、當地政府部門的大力支持,也有當地文化人士的努力。在肅北蒙古族傳統婚俗傳承方面,竇步青和志同道合的人們積極提倡、奔走,經過多年的努力才使蒙古族傳統婚俗沒有因為全球化浪潮的到來而消失殆盡,反而在基于現代生活的改良后還保存著蒙古族的特色。
竇步青是目前肅北蒙古族自治縣掌握蒙古族傳統婚俗資料比較全面和詳細的一位知識分子。他從五歲起就跟著做婚禮司儀的父親觀看婚禮,從1980年開始主持了多年婚禮,引導民眾在復興傳統婚禮的基礎上,對一些不適合現代社會需求的程序進行改造。例如,目前肅北蒙古人的婚禮上已經沒有了送祖蘇、拜日月、拜哈達木等環節,取而代之的是更為快捷簡便的環節。這些環節是牧民生產生活發生變化的代表,也體現了文化人士對民俗本質的思考。筆者曾向竇步青多次請教有關肅北蒙古族傳統婚俗的問題。竇步青與朋友合著的《肅北蒙古族傳統婚禮》(蒙文)一書雖然因為經費問題至今沒有出版,但他對傳承肅北蒙古族傳統婚俗的貢獻讓人欽佩。他不僅熟知肅北蒙古族傳統婚俗的很多細節,還能指出其與其他地區蒙古族婚俗的不同之處。
竇步青告訴筆者,過去的肅北婚俗中,問親、提親時沒有媒人。例如,人們在問親的時候找一個信得過的親戚或者朋友先問一下,提親和訂婚就是找長者,沒有媒人這一說,這是肅北蒙古族婚俗的一個特點。再就是,肅北尊重女方,把妻子叫作“半身子”。這是尊重的意思,也不要彩禮。肅北蒙古族傳統婚俗內涵古樸,重視感情和禮節,德吉、查尕都表示對人的尊重,大人小孩都是一樣。新娘出嫁時前面的帳子就是“匿日婚”的象征。蒙古人整個婚禮流程和周代的六禮也很相似,程序有問親、提親、送祖蘇、娶親。娶親上有“夏尕圖”禮、系腰帶、報答恩母圣奶、搬嫁妝、新娘啟程等環節。路上有設午德、拜日月等儀式。新人進了新包后,有壓襟和同牢儀式、拜哈達木儀式、點火起灶、婆婆交勺把等環節,然后進行賀包、閉幕。婚禮以后有解帳儀式和分恩木琪儀式。過去蒙古人的習俗是女婿在岳父家住三年,這基本上就是傳統習俗了,現在變化大得很。
結語
竇步青對于肅北蒙古族非物質文化遺產來說,可以用“守望者”來形容。他對待自己的民族傳統就像一位老父親嚴肅而充滿擔憂和慈愛地守望著自己的孩子,既希望其快快成長、適應生活的需求,又不希望其完全忘記自己原來的模樣,忘記自己祖先走過的路,忘記自己的根。為此他仍然做著很多工作。除了上面提到的,他還推動了肅北蒙古族自治縣馬場村蒙古族文化博物館以及蒙古族傳統服飾文化館的建設。他說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也遺憾一些沒有做成的事情。已八十多歲的他,還在深情地守望著自己民族優秀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我現在還是擔憂,好多有價值的東西都快沒有了。蒙古族的傳統文化是從人類的原始生活當中來的,非常質樸,也保留了很多原始人類思考世界的模式。有些傳統書寫的就是整個人類的過去,從祝贊詞、民歌、故事、史詩、諺語、謎語等這些蒙古族傳統文化里面,你能看到的不僅是一個民族的生活,還有整個世界、整個人類最原始的思維和生活。我這幾年感覺好多事情還是有遺憾的,但有時候也是力不從心。我希望這些事情能夠讓人們重視起來,那樣的話,我也就欣慰很多。”
(作者系蘭州文理學院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