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學是涵養心性、啟迪自覺、引導人們自心見性的智慧之學。它講求天人合一、虛實相生、意境共生,既注重山河風物的自然之美,也追求人格境界的精神之美。中國美學認為,人們只要放棄自我的執著之心,以百姓之心為心,乃至無所執著,無所用心,即可臻達無所執著、周遍含容、平等不二、明白四達的智慧境界,否則便可能因有執必有失,陷入只知其一不知二,乃至一葉障目的困境。既無法讀懂東方美學的深邃意境,也難以抵達從容豁達的精神境界。
其一,中國美學既不熱衷建構概念范疇和知識譜系,也不過分追求功利目的和實用價值,旨在引導人們發掘無所執著、無所用心的原始本心。中國美學認為,人生來便有如孟子所謂“人皆可以為堯舜”的潛質,只要以修身為本,漸次修正,自識原始本心,無執無失,無需接引,便可獲得無所執著、周遍含容、平等不二、明白四達的智慧。如孔子以親身經歷為人們描述了漸次修正的路徑及時間節點,即15歲至30歲為修己立命的士人階段,40歲至50歲為自強凝命的君子階段,60歲至70歲為樂天知命的圣人階段。而且主張凡圣無別、平等不二,這是中國美學的一個顯著特點。
其二,中國美學既不執著善惡、美丑、是非二元,也不執著善惡、美丑、是非不二,將非二非不二作為思維基礎。中國美學認為,自然界一切事物的原始狀態和人類本心的真如狀態,沒有善與惡、美與丑、是與非之類分別,任何事物在未被人為分別和判定之前的原始狀態,本來是無善無惡、無美無丑、無是無非;所謂善惡、美丑、是非,不過是人們根據自我身體知覺以及認知人為分別乃至判定的結果。因此,真正的智慧既不執著于非此即彼的二元論,也不執著于非此非彼的不二論,而是強調二者平等不二,乃至非二非不二。中國自古即有推崇“智者察同,愚者察異”,乃至“凡夫見二,智者了達”的觀點和傳統,推崇既不執著于本質主義,也不執著于反本質主義的更加周遍無礙、明白四達的超本質主義視界和襟懷。
其三,中國美學并不僅認為閱讀解悟和實踐證悟是獲取智慧的主要認知模式,更看重明心徹悟的認知方式。人們習慣上稱閱讀解悟所獲知識經驗為間接經驗,稱實踐證悟所獲知識經驗為直接經驗。其實無論間接經驗還是直接經驗,都因向外求取知識經驗,可能囿于非此即彼的二元分別和取舍,以致存在有所知有所不知,甚或掛一漏萬、一葉障目的認知繭房。人們倘若有了《莊子·養生主》所載庖丁“所好者道”,乃至道“進乎技”的體悟,不再單純依傍閱讀和實踐,而是習慣于反躬自省、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如孟子所謂“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便可深切體悟自心見性乃至明心徹悟認知方式的直接便當和智慧圓融。
其四,中國美學并不沉溺于知識美學和技術美學,而是更加推崇智慧美學。知識美學的缺憾在于過分沉溺于閱讀解悟乃至知識積累,以致存在有所知有所不知,甚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偏執偏失;技術美學雖然較之知識美學更陶醉于實踐證悟乃至熟能生巧,其體會似乎更為真切深刻,仍無法規避有所知有所不知,乃至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缺憾。但這并不意味著知識美學和技術美學只能自甘于這些有漏智慧,其實只要能反躬自省、舉一反三、觸類旁通,還是可以臻達無知而無所不知的智慧美學層次的。眾所周知的庖丁解牛、輪扁斫輪和郭橐駝種樹等寓言和故事,即是人可以超越知識和技術局限臻達智慧境界的成功案例。智慧美學的優勢恰在于對知識、技術、智慧無所執著和取舍,雖然崇尚智慧,但不執著于智慧,方能成就智慧美學之“無執故無失”,乃至“無知而無所不知”的無漏智慧。知識和技術美學常執著于人與自我、社會和自然的分別和取舍,智慧美學則對征服利用自然,以及天人合一都不加執著,乃至對人與自我、社會和自然的對立與和諧都不加執著,將老子“利而不害”“為而不爭”和《中庸》“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作為處理諸如此類關系的智慧哲學基礎,達成對立論美學與和諧論美學的融合超越。
其五,中國美學并不滿足于培養術業有專攻的專家,而是將無所執著乃至明白四達的圣哲作為教育目的。好多人滿足于傳授知識和訓練技術技能,以培養術業有專攻的專家作為教育目的。孔子早就強調“君子不器”,朱熹對其作注也傾向于認為器物僅具特定功用,不能兼通各種用途,君子則具備通才乃至全德的特質,可周遍萬物而不遺,并不限于一才一藝。中國美學給予教育的最大啟示之一,是教育的最終目的不是傳授知識,也不是訓練技術技能,而是啟迪智慧;不是培養術業有專攻的專家,而是培養出具有和諧人格的人。
中國美學體系博大精深、文脈源遠流長,它以海納百川、包容萬物的胸襟,于差異中見統一、于對立中求和諧,最終臻至無執無失、通達無礙的至高境界。如果中國美學有一種統攝其學術宗旨、思維基礎、認知方式、學科層次、教育策略等基本論題的核心精神,那么這種核心精神就是發明無所執著、無所用心的原始本心。這不僅是作為智慧之學的中國美學發明本心學術宗旨、不二論思維基礎、明心徹悟認知方式的根本內涵和終極追求,也是成就其智慧美學學科層次乃至教育目的之學理基礎。中國美學正是由于不執著于本質主義與反本質主義、二元論與不二論的分別和取舍,以致能彼此兩忘,是非雙遣,乃至無執無失,通達無礙。
[作者系天水師范大學文學院二級教授。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傳統文論及其當代價值會通研究”(20BZW034)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