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鄉村美育,我們往往首先想到的是“怎么畫”“怎么唱”等藝術實踐技能的傳授。這當然沒有錯,因為美育終究要通過某種媒介和操作來落實。但若追問一句鄉村美育的根底究竟在哪里,我以為,不在手,而在眼;不在技法操練,而在鑒賞力的培育。說得直白些,鄉村美育的首要任務,不是把每個人都培養成畫家、書法家,而是讓他們成為有眼力、有判斷力的藝術欣賞者。這個道理,放在城市成立,放在鄉村也成立。
這些年我走訪過不少鄉村美育項目,一個突出的感受是,大家對“實踐”的熱情遠遠高于“鑒賞”。實踐容易出看得見的“成果”,但鑒賞力的培養卻常常被忽視。這其實是一種本末倒置。我們不妨假設,如果鄉村的書畫愛好者不知道什么是好字、什么是劣字,分不清雅俗、辨不了高下,那他寫出來的東西能有多大的可能走向正途?大概率是閉門造車、自以為是,甚至沾染一身“習氣”。
去年,我主持了衢州學院服務地方的鄉村美育項目“‘龍南藝社’美術鑒賞實踐課程的在地化開發與實施”。在實施過程中,我們特別強調了美術鑒賞力的培養。知道什么是好的,才能朝好的方向走;看出自己的毛病在哪里,才能動手去改。鑒賞力在中國傳統書畫學習中也是一個常識,即涵養眼力。“眼高手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眼低手高”——眼光不高,手上越熟練,可能離正道越遠。鑒賞力,就是那個“眼”。眼高了,手低一點可以慢慢練;眼不高,手再巧也是徒勞。具體怎么做呢?
一是幫助鄉村藝術愛好者建立判斷標準。比如開展“書法結構與章法”“書畫用筆的起行收”“墨色變化的比較”“樹石法的比較”等講座。這些講座看起來是在講知識,實質上是幫助鄉村美術工作者建立判斷的標準。他們原來可能覺得“寫得瀟灑就是好”“畫得像就是高”,聽完名家的分析,慢慢就知道什么叫“筆法”、什么叫“氣韻”、什么叫“文氣”與“武氣”的區別,做到眼界打開。
二是微課介入。項目組定期錄制微課,比如“為什么初學書畫一定要強調‘擇善固執’”“為什么說‘牽絲引帶’不是越多越好”“為什么叫見筆見墨”“為什么強調一筆墨”等,十分鐘左右的時長,直面具體問題,講透一個道理。鑒賞力的提升,本來就是需要反復涵泳的事情,微課恰好提供了這種可能。
三是匯看機制。項目組定期組織書畫作品匯看,鄉村書畫家們將作品匯總、并置,并邀請專業書畫家點評。書畫作品的匯看促使在現場比較中提升鑒賞能力,這種實戰中的鑒賞教學,比任何書本理論都管用。
這三種方法能完成鄉村美育的鑒賞力的代償,幫助村民逐步獲得“眼高”的能力。
由于鑒賞力的缺位,鄉村美育面臨不少蒙蔽。首先是“江湖書法”之蔽。當下社交媒體上,劣質書法大行其道,一些所謂的“書畫家”靠夸張的表演和虛假的頭銜博取流量、收割市場。鄉村地區的書畫愛好者,接觸專業批評的機會少,很容易被這些東西迷惑,如果不加鑒別地學習這些“江湖體”,那就是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其次是“民間書畫”之蔽。民間書畫可以為我們提供豐富的營養,但不能不加批判地全盤接受。雖然一些民間書畫呈現提供了質樸天真的美學趣味,但是,如果跳過經典的學習,直接取法民間,就會沒有法度的支撐,往往只落得表面的粗率。因為鄉村離經典遠,離民間近,如果不加以引導,很容易產生自說自話的現象。再次是速成之蔽。鄉村的書畫愛好者,不少是退休人員或業余愛好者,他們普遍認為年紀大了,時間有限,想速成。于是市面上那些速成教程就有了市場。但藝術哪有速成的道理?鑒賞力的積累,就像文火慢燉,急不得。與其急急忙忙去寫去畫,不如先靜下心來,多看、多品,從看走向深賞。鑒賞力的提升能有效幫助人們“祛蔽”,幫助鄉村美術愛好者撥開迷霧,讓他們看到什么是值得學習的傳統,什么是需要警惕的陷阱。這個工作,只有通過鑒賞力的培養才能完成。
鄉村美育靠的不是空降幾個大藝術家,也不是辦一兩次轟轟烈烈的展覽,而是要讓書畫真正扎根于鄉土,成為這個地方的文化基因。鑒賞力的培養,在這個扎根過程中扮演著土壤改良的角色。一個地方如果只有幾個創作者,其他人都是旁觀者,那這個藝術生態是脆弱的。但如果這個地方的人普遍有較好的鑒賞力——能看出好畫好字,能分辨雅俗高下——那就會形成一個良性的文化氛圍。創作者有了知音,有了批評者,有了對話者,他們的創作就有了反饋和激勵。更重要的是,有鑒賞力的觀眾,本身就是一種文化力量。他們會自覺地選擇好的東西、拒絕差的東西,這種集體性的審美取向,會反過來塑造整個地方的藝術品位。從這一點看,鑒賞力的培養是鄉村美育的“第一粒扣子”,這粒扣子扣錯了,后面扣得再快再緊,也是歪的。
概言之,鑒賞力的培養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持續地浸潤、反復地涵泳。鄉村美育項目若將精力放在鑒賞力培育上,短期看似乎難以出彩,但長期看,這才是真正的“種文化”,持續地鑒賞能把美的種子種到人心里,讓它自己生根發芽。
(作者楊中偉系衢州學院教師教育學院講師、美術教育專業博士、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研究會交叉學科專委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