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時間:2024-11-23 15:00
展覽地址: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4號展廳
學術主持:劉偉冬
藝術總監:李小山
策展人:林書傳
素描的素描
讀錢大經大型鉛筆系列
陳丹青
我沒見過錢大經自南藝畢業后的作品。移居紐約期間,他給我看他為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創作的大型浮雕圖片。新世紀,他開始畫尺幅漸漸增大的素描,數度更換素材,一直畫到今天。他的作品很像他的性格。我說不出為什么像,他的性格是怎樣的呢,我只能說,“耿介”。
談論素描很難。而大經所作,也許可以叫做素描的素描。這項工期漫長的穩健工程,十二分嚴肅,冷靜,周密,不動聲色。我只會畫一兩小時的素描作業,完全無法知道他的把控何以不見絲毫閃失,以至這些紙本被注入一種介乎無情與瘋狂的氣質。起初的石橋系列仍是我們熟知的素描,亦即,描繪畫家被吸引并選擇的物體。但素描的野心與風格化,經已顯示。石橋的地域和環境被去掉了,只剩橋體,刻意減弱了濃度,通體淺淡,近似蟬蛻,或者,略微曝光過度的攝影底片。那淺淡,是被作者有所克制的詩意(江南、石橋,很難擺脫詩意)。為什么克制?我猜,大經可能隱隱感到,他要的不是詩意。之后的另幾組作品——皖南牌樓,石人與石像,形態被重組的長城——也大致如是:精簡、化約、懷古,都做到了,畫中散發著古老符號必定自帶的抒情,或曰,滄桑之感。不過,細看局部,也就是如掃描般審慎鋪排覆蓋的筆致,顯示大經在畫中苦心尋求的魅力,并非景物,而是:素描。
畫到大尺寸的墻磚系列,轉折出現了。當物質以超現實尺度被凸顯的同時,墻磚似乎消失了,大經讓我們忽略對物象的辨認,最大限度看見了他的“素描”。是的,那不再是金陵的墻磚,而是“素描”。然而鉛筆的“縱欲”功能,仍被滿足:細節、質地,驚人地逼真,湊近看,鉛筆的欲念滲入墻磚的每一豁隙、裂痕、糙面,還有遍布磚身、經已鈣化的早古苔蘚(我不知道大經是否動用了鉛筆的所有型號)。但素描的功能,被翻轉了——越看越多的苔蘚、糙粒、裂痕、豁隙,分明不是在訴說磚體的質地,而是,鉛筆的神效。被籠罩在統一的鉛灰色效果中(從接近紙白的輕敷,到凝著銀光的陰影),奇異的是,墻磚系列看上去有如抽象畫。人畫出作品,會被作品漸漸引領。我以為大經到這一步,該是他的極限了。在下一個驚奇之前,似乎作為例外,他畫了一組虛擬的“形狀”:也許有上百個方型的立柱,漸次堆疊,形成介乎山岡與金字塔的景觀,未經畫出的光源在柱形間投下參差而齊整的陰影,如一座初建或被劫毀的城,望之凜然(莫非這是大經自己的心像么?)。
我笑稱他在玩“法西斯美學”,不料大經接著畫出了硯臺系列,令我愕然。第一次,統轄他的素描王國的不再是均質的灰度,這組素描硯臺的濃黑——可能用了炭筆——如其質地本身,密實而沉默,同時,亦如濃煙,輕盈、冷漠、神秘,乍一看,有悸怖之美,而且,老天爺,居然極度斯文,近乎極簡主義的室內修辭。其中一枚硯臺的臺面,皺起波紋而中間下陷,成為突兀而優美的凝固幻象。現在我無法分辨是素材戰勝了媒介,還是媒介制伏了主題。我立即認出這是硯臺,但大經將之提升為大幅的素描。我不知如何解釋這“提升”,因為我沒見過這樣的素描——至少,沒見過墻磚與硯臺能夠這樣地被委身于素描,抑或,鉛筆與碳粉因之被開發了未知的潛能。
我也不知道大經為什么沉潛于鉛筆的長途跋涉,帶著他嚴密的自我規訓,帶著生于金陵城的畫家才會投注的選擇(譬如:墻磚與硯臺),帶著對今日種種本土藝術的深藏不露的蔑視(應該是無視),有如一種極度內斂的意志,他回到繪畫的初起類別(被稱為“素描”),抱守著男性的潔癖(這些畫面的灰度與濃黑,異乎尋常地干凈),作為他的隱匿,也作為拒絕。我可能要重新認識大經,他顯然在世界的美學叢林中反復尋找他的焦距。為配合我的書寫,他特意交代了他的影響來源:范寬、巨然、卡拉瓦喬、拉圖爾……然后,晚期的羅斯科、理查·塞拉的鋼體雕塑、杜塞爾多夫學派貝歇夫婦的類型攝影……我也愛以上作者——尤其是理查·塞拉——但我想不到這些影響會進入白紙與素描(仿佛一場煉金術)。此外,大經使我確信,除了我長期憎懼的中國學院素描,素描不會失去尊貴與清白,而鉛筆所能抵達之所——也許包括心理的、心靈的場域——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2024年10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