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劉鼎、盧迎華

應墨爾本大學巴克斯頓當代美術館的巡展邀請，中間美術館將“觀念性創作與1990年代”這一研究計劃中曾聚焦的新刻度小組與錢喂康在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之交的創作，在巴克斯頓當代美術館中以全新的形式呈現。自2017年以來，中間美術館持續對中國當代藝術的歷史現場進行重訪，通過聚焦于某個歷史時期或某個藝術家個案，探求創作流變和個人生涯背后的思想動力，揭示它們與時代的互照關系，表述歷史現場和個體的復雜性和豐富性。此前，我們曾通過“筆記——來自二十世紀末的中國聲音”、“文化符碼——王友身的旅程”、“解析——新刻度的1988年至1995年”、“定量與隨機——錢喂康的1990年至1996年”等數個項目，不斷地重返1990年代這個重要的歷史時空。本次展覽將這一階段最新的研究成果帶到澳大利亞墨爾本，并與當地同時期的藝術史研究展開對話。

展覽將于5月1日在巴克斯頓當代美術館開幕。該機構由邁克爾及珍妮特·巴克斯頓基金會（Michael and Janet Buxton Foundation）捐贈藏品及建館資金設立，2018年向公眾開放。本次展覽也是該機構首次推出以中國藝術家為主體的展覽。https://buxtoncontemporary.com/exhibitions/poetry-goes-no-further-than-language/

詩到語言為止——一個藝術成為藝術的歷史瞬間

“詩到語言為止——一個藝術成為藝術的歷史瞬間”通過重訪北京藝術家團體“新刻度小組”（1988–95年）的實踐，將中國藝術的當代轉向溯源至1980年代后期，特別是觀念性創作在1988年前后的興起。20世紀80年代的思想解放，拓展了藝術家們在藝術和哲學上的認知，深刻動搖了藝術學科既有的價值與判斷，削弱藝術對敘事和意義的依賴，極大限度地拓展藝術的創作媒介。1980年代中后期，在多種藝術探索中，部分藝術家一方面在個體層面上繼續呼應主流的主題和視覺風格；與此同時，他們以各自迥異的路徑反思藝術的根基。這些軌跡看似疏離，卻共同指向一個關鍵的時刻——當代藝術的生成。

在這一歷史瞬間，藝術語言的生成由藝術觀念的更新所推動，它有別于學院派所提倡的以回歸技法和風格的語言純化。在這個時期涌現的觀念性創作展開了對藝術本身的叩問，而其對語言的形塑和追求也源自這樣的精神內涵，而非本質主義的藝術本體。這一觀念轉向使藝術脫離已有的判斷機制，在思想變革的脈動中，具有了自主的可能性。在全球化進程加速發展的背景下，這些觀念性創作的出現也使中國藝術迅速地融入全球當代藝術的版圖之中。有別于以往以后殖民視角對中國當代藝術起點的認定，以及對于1980年代分期的模糊不清，這一研究通過重新校準1980年代的分期，從思想史的角度錨定了當代藝術生成的一個具體的歷史瞬間。

本次展覽呈現“新刻度小組”全部的作品，同時復刻上海藝術家錢喂康（活躍于1990–96年）的部分作品，以此揭示“新刻度小組”在年輕一代觀念藝術家中的深遠影響。這些藝術家的作品曾遭遇毀損或遺失，限制了人們對于他們在中國藝術史中的重要性的認知與理解。本項目歷經多年嚴謹研究，匯集檔案文獻、集體項目及個人作品，揭示出這一關鍵時刻的復雜動態：個體的實驗探索與更廣闊的社會語境相互激發，推動了中國藝術走向當代的決定性轉折。

1980年代思想重構中的虛無主義1970年代末開始的思想解放，帶來了藝術和觀念視野的極大擴展。到20世紀80年代中，涌現出對于藝術的多元討論，重新審視藝術的價值與意義的聲音匯聚成潮。1985年，詩人韓東提出“詩到語言為止”，成為這一范式轉化的標志。當時的一批視覺藝術家亦有同感，他們批評將藝術創作視為純粹審美體驗或技術能力展示的邏輯，并試圖與80年代初期帶有強烈人文熱情的創作實踐拉開距離。

80年代中期，后現代思潮與藝術界一些去內容、去意義、去趣味、去形式、去終極目標、去藝術表達的等級等訴求相結合，推動了一系列具有虛無主義意味的激進創作。這個傾向被一些批評家稱為“反文化”和“反藝術”。這個展廳呈現了這一具有虛無主義特征的價值取向。三個錄像文獻記錄了藝術家團體的激進事件與行為表演，這些代表性的案例取自當時全國范圍內廣泛的藝術家及團體實踐。藝術家與評論家的話語摘錄散見于墻面，為理解此時的創作轉向提供了思想背景。一組關鍵文獻進一步豐富對這一語境的勾勒。

這一虛無主義思潮在80年代中期的紛繁現場中并非主流，也很快在1987年隨著社會空間的收縮而退卻，但對其進行鉤沉，可以勾連起1980年代后期觀念性創作與其之間密不可分的思想淵源。這一創作趨勢突破藝術門類上的陳規，引入現成品、裝置、行為、事件等，在形式和觀念上挑戰各種折衷主義，是此刻全球藝術變動的一部分。這些藝術探索主動地在公共生活中尋找創作的思想動力，與變動的社會現場展開對話，引入哲思，為后來觀念性創作的興起提供了鋪墊。

南方藝術家沙龍，“南方藝術家沙龍”第一回實驗展，1986年，錄像記錄，28分18秒，由王度惠允

關于“解析”1985年后，在正式確立為以“新刻度”為名的藝術小組之前，王魯炎、陳少平和顧德新與李強、吳迅和曹友廉經常在一起聚會和交流創作，他們都對當時主流的創作趨向有所不滿，形成了一個松散的“解析小組”。本展廳展出的作品出自小組的萌芽期。彼時其工作方法尚在成形階段，規則本身仍處于周而復始的博弈、測試與修正之中。他們不同程度地展開過合作，并創作了“觸覺藝術”和“基本存在——點·靜態測量”兩個系列作品。

分裂的個體在開展以規則為前提的集體實踐之外，“新刻度小組”成員均維持著極具個人特質的實踐。本次展覽首次展現了“新刻度小組”三位成員王魯炎、顧德新、陳少平和“解析小組”成員曹友廉在小組實驗同一時期的個體創作。他們作品中對超現實主義、抽象藝術、民間藝術及神話元素的運用，呼應了流行于1980年代早中期的藝術樣貌。展廳中間呈現了王魯炎與顧德新各自的素描和草稿，其中已顯露出他們以數量關系作為工作對象和藝術語言的精神傾向。

這些創作與展廳對面呈現的小組實驗處于同一時期。他們一方面呼應時代的潮流，一方面通過集體創作開展具有前瞻性的探索。他們在個體與團體間的平行實踐呈現出一個可以稱為“分裂的個體”的具有張力的模型，揭示出一幅圍繞這一關鍵轉折期的更為復雜的圖景。它有別于線性演進或斷裂式的藝術史敘事，既表現為相互矛盾的觀念在單個主體內部纏繞、并行與沖突，也表現為個人認知的轉變與集體社會變革之間的交織與矛盾。

語言，語言1989年11月11日，“新刻度”小組在王魯炎家中正式成立。接下來的六年間，他們緊密地合作，創作了五本出版物。小組以集體創作的模式，試圖去除創作中的一切個性化行為與痕跡為主旨，緊密地討論和發展出一系列規則，針對圖形、圖像和文字所進行的獨特的解構和分析。在寫于1990年的《對解析的說明》中，陳少平概述了小組的旨向：針對中國現代藝術中非理性主義精神傾向的思考、基本內容——以數量關系作為工作對象、藝術語言——測量、測量符號——是藝術的而非自然科學的，以及測量工具和制作手段等基本原則，主張以“規則”作為取消藝術家個人行為的有效形式，取消藝術家個人的獨立作品及署名權。五本出版物都是他們受委約創作的作品，分別參加了在日本福岡、香港、德國柏林、埃爾福特和西班牙巴塞羅那舉辦的展覽。小組成員認為，這些出版物和被他們處理掉的檔案材料一起組成了他們工作的整體。該小組于1995年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方式決定銷毀呈現工作過程的所有文件，同時終止共同實踐。

“新刻度”成員們把測量手段作為基本藝術語言，排除感情經驗的直接介入，超越本能直覺和非理性因素的客觀對應物，在探求對象數量關系精確性的過程中，來認識和描述世界。他們在觀念上承接了1980年代中帶有虛無主義意味的創作傾向，將“反藝術”的探索推到了一種極致，并產生了向外輻射的廣泛影響，很快就在吸收并推進其內涵的年輕一代藝術家的創作中得到體現。以上海藝術家錢喂康（活躍于1990-96年）為例的實踐便體現了這種共鳴。

因先天性心臟病被大學拒之門外后，錢喂康在上海一家工廠度過了五年的鍋爐工生涯（1982-87年）。作為一名熱衷讀者，他深受歐洲文學，尤其是現代主義與先鋒運動的影響。在此期間，他沉浸于文學社團、現代主義詩歌與激進寫作，并借由文本接觸到先鋒藝術與現代主義思想。他發展出一套根植于測量、系統與程序的嚴苛實踐——從利用偶然操作進行的文學實驗，到受角度、重力及材料規格支配的精確裝置。此處對錢喂康短暫而密集的創作期作品進行的重構，展現了觀念轉向在積聚力量的過程中，如何吸引新的聲音并使其旨向得到擴充與多樣化。從“新刻度”中抹去所有可能承載個人意志的痕跡，比如筆觸、顏色等，到錢喂康克制而富有詩意的語言，以“清醒地思索”的面貌出現可以說是兩者共有的美學特質。他們在藝術語言上的取向與“詩到語言為止”的主張有相通之處，是對過度修辭的警覺，把語言從一切功利觀解放出來從而呈現自身。就這個意義而言，語言即語言。

墨爾本藝術家達西·貝拉·阿諾德（Darcey Bella Arnold）一組全新的多部分委任創作將貫穿整個展覽。阿諾德的作品對各展廳所呈現的歷史與思想作出回應，延續她長期以來對語言、圖像及意義系統如何解構與重組的關切，并在時間、地域與實踐之間構建起復雜而嶄新的對話。

策展人簡介

劉鼎，現居北京，是藝術家和策展人。他的觀念性藝術創作與策展實踐對中國當代歷史與現實進行多角度的描摹，以思想史為綱，關切人的存在，充滿人文主義內涵。他曾參加過釜山雙年展（2018）、銀川雙年展（2018）、伊斯坦布爾雙年展（2015）、亞太三年展（2015）、新奧爾良雙年展（2014）、上海雙年展（2014）、臺北雙年展（2012）、威尼斯雙年展的中國館（2009）、首爾媒體雙年展（2008）和廣州三年展（2005）。他的作品也在國內外藝術機構和美術館中廣泛展出，其中包括香港M+博物館、意大利都靈里沃利城堡當代美術館、柏林世界文化宮、瑞士伯爾尼美術館、倫敦泰特美術館、臺北市立美術館、巴西圣保羅國家美術館、上海當代美術館和廣東美術館等等。自2018年，劉鼎受邀擔任米蘭新美術學院策展課程的客座教授。

盧迎華，藝術史學者、策展人，現任北京中間美術館館長。她獲墨爾本大學藝術史博士學位（2020）。曾出任深圳OCAT藝術總監及首席策展人（2012-2015）；意大利博爾扎諾Museion的客座策展人（2013）與亞洲藝術文獻庫中國研究員（2005-2007）。她曾擔任第九屆光州雙年展聯合策展人、第七屆深圳雕塑雙年展聯合策展人（2012）。她還獲得了多個國際獎項。自2013年起，她與藝術家劉鼎共同研究“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回響”，并共同擔任第八屆橫濱三年展的藝術總監。此外，她還是多個國際藝術獎項的評委，如Hyundai Blue Prize青年策展獎(2022，2021)、東京當代藝術獎（2019-2022）和與威尼斯雙年展金獅獎（2011）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