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時間:2026-04-26 15:00
策展人:馮雅菲
當主流敘事愈發趨于單一化與同質化,青年藝術家的創作更需勘探那些未被選擇的路徑,以標新立異之姿生成歧感與多元輸出。宇宙本身即是多重時間線同時展開的敘事,無數分岔的瞬間編織而成的網,如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在《小徑分叉的花園》中所言,時間不斷分岔,通向無數種未來。“平行異觀”展覽場域意圖帶來煥然一新的多樣性觀感沖擊,呈現了蔡尚燏、郭宇劍、李穎穎、王庭藝、宰鵬飛,五位藝術家的差異性思考與概念結果,合而構成一種拒絕單一存在獨斷論的認知框架。是在既定的社會語境及意識結構與時代背景之下,存在著多種具有認知主體性、價值獨立性與邏輯自洽性的“藝術家定義版本”。這些版本是藝術家通過具身知覺、觀念建構或敘事分岔所開啟的、已然在此的潛在可能。
在現象學中,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思想反復申說的“肉身”(Flesh)概念是指身體并非靈魂寄居的客觀軀殼,亦非純粹的意識主體,而是那道介于能見者與所見者之間的“世界之肉”的褶皺。知覺行為因此不是主體投向對象的單行線,而是身體與世界之間的一種相互纏繞的“交錯”(Chiasm)。李穎穎的創作是將她的肉身介入到城市場域中,覺察無意識的痕跡,記錄斑駁的墻面、磨蝕的地面肌理,允許身體知覺參與到痕跡所構建的那個含混的場域之中。于李穎穎,城市中的痕跡不再是外在于“我”的被觀察物,不必執著于用意識去解析痕跡的來由,而是“我“的肉身與世界肉身在某種層面發生的直接碰觸與鏈接。單一的感官通道被整合為具身知覺的統合體,看見的不僅是顏色與形狀,更是時間沉積的厚度與重力拉扯的勢能。這便導致了作品中那種“內在視域”的生成—不僅是幾何縱深,而是身體被畫面引力拉入其中的一種親歷性空間。同時,她也將肉身懸置,不執著于知覺,接納在創作過程中的所有涌現,創造出充滿勢能與動態力量的畫中場域。正如《老子》“觀”的概念,指向一種主體邊界消融之后的全息覺照。不以既定的概念框架去裁割世界,而是令自身的意識場域清空為一面不沾塵埃的鏡子,映照萬物自行其中的軌跡。這種“觀”所抵達的,不是對某一具體對象的確定性知識,而是世界在未分化為“主觀”與“客觀”之前的源初涌現狀態。
如何在當代語境下,于特有的新浪漫主義古典美學脈絡中,描繪哲學或文學性的敘事片段是郭宇劍的常見議題。象征主義中“主觀對應物”的概念體現在他的作品中—外在的物象成為內在情緒的輸出物,圖像是個人記憶的延展。他對于物像的捕捉通常是局部的,展現給觀者的是一段沒有答案的寓言。在郭宇劍看來,當下人們過于倚重既有的定論,反而漠視了直覺層面的感受與面對圖像時應有的想象力。觀者自身的凝視角度與聯想空間才是核心所在,如何透過對細節的捕捉去催生關于整體的遐想?每個人內心據此補全圖景,才可體味藝術所帶來的共情與鏈接。視覺感受上,他使用輕薄朦朧的罩染技法作畫,畫面產生了一種近乎脆弱的視覺觸感,猶如穿破霧靄的柔和的光,映照在歷經歲月沖刷、被海水浸潤過的沙粒上所呈現的光影變幻。跨越感官界限的氛圍感油然而生,情緒在畫幅間游走彌漫。
王庭藝的作品從不刻意雕琢,而是關注油畫顏料緩慢的氧化反應、筆觸的彈性,畫面形成一種“拙感”,充溢著野性而鮮活的力量。她將日常那些既沖突又迷人的瞬間收入畫面—關乎器官的感知、本能的觸碰、身處的空間,以及心底的盼望與固執。如尼采在《出自藝術家和作家的靈魂》中所述,“藝術執行給暗淡褪色的印象稍稍重新著色的任務,當解決了這個任務,就為各個時代織成了一條紐帶。”王庭藝作品的切入點往往只是一處尋常角落,由此搭起一方微型舞臺,重新著色、創作,任敘事自然生長,讓時間、人物與周遭環境悄然交織,并營造超越現實的風趣與故事感。這些作品更像一場場向內的低語:在回溯過往里重新認識自我,意圖從社會的混沌洪流里抽身,回歸人性與生命的本真。
蔡尚燏的繪畫將自然元素與人物軀體毫無痕跡地交融在一起,傳遞出萬物同源的理念:人本是自然的一部分,在她筆下,植物同樣被賦予了靈魂—就像希臘傳說里寄居樹中的寧芙。倘若我們潛入畫面去解讀詩意,便能察覺到光影流梭,身體被柔軟的青苔與纏繞的藤蔓以溫軟的“臂彎”輕輕懷抱,純凈而飽滿的玉蘭花瓣賦予了隱伏在其中蟄伏等待的身影溫柔包裹與自然能量中生來的勇氣。人體的局部片斷被油彩揉散進鳶尾的生長縫隙里,時隱時現。對紋理的細致描繪是蔡尚燏畫作中最為精妙之處,筆觸流暢而細膩,雖反復疊加卻不顯滯重,反而留足了呼吸的余地。肆意舒展的線條在流動的色塊中彎曲、跳躍,流淌于其中的赤誠的愛與心意牽動著觀者的情緒,靜候一株花的綻放。
紙,作為藝術家宰鵬飛作品中最根本且必要的媒介,在他看來是靈活的、輕柔的、具有多種塑造的可能性。他著迷于探究紙為材料本身的實驗性與隨機性,剪切、上色再拼貼形成多層的堆疊,不同厚度的宣紙或是木漿紙形成場域。結合他繪制的方格線搭建出來的類建筑性結構,材料性層次感疊加繪畫性層次感架構成動態的、打破界限的立體圖像空間。《暈車藥》系列記錄了藝術家將冥想覓得的精神世界的自我觀照與對話得來的圖像結果,呈現了他在深層意識中探索而出的視覺表達。本次展覽中的《暈車藥42.9》是該系列向2.0轉變的第一張重要節點作品。1.0系列中,宰鵬飛專注于重現記憶中的某完整場景,類似一個固定機位的取景框拍攝出來一幀電影。而2.0系列中,他更著重于如何抵達具體場景的過程,意識是在其中如何游走。這些過程通常是非完整性的,視角更廣地去觀察游走的軌跡。《列子御風》系列作品描繪了宰鵬飛關于莊子哲學的解讀,他用觀內在的方式去觀察客觀世界,兩股風有著不同的動態與方向。借助風的載體,乘風而走,逍遙自在。如莊子提出的“未始有物”:世界的起始從根本上就不曾存在過所謂的“物”的概念。宰鵬飛的作品不執著于定義什么,而是在形容一種“流”,在沒有任何物質存在的空間里,偶然發生著。
文|策展人 馮雅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