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描繪的顯然是發生在富貴之家后花園的一幕,畫面充滿禁忌的趣味:嶙峋的假山石旁,玉蘭花開得正好,一對男女坐在假山石上,斜倚樹木展露親昵之態。他們的體態與假山石在構圖上形成呼應。人物的背后是一叢叢肥碩的牡丹。透過玉蘭花枝,能隱約看到亭臺中桌上擺放的酒瓶,應是推杯換盞之后尚未收起。
這滿園春色的景象,就出現在一幅17世紀晚期的絹本畫作上。而另一幅19世紀早期的絹本畫,則描繪了一名女子出浴后的景象,她的容貌美麗而嫻靜,身邊則是一盆幽蘭、一座燭臺,吸引著觀畫人進入這一片安寧幽靜。
近日,這兩幅畫作連同其他98件中國古代情色藝術品匯集在一起,在香港蘇富比藝術中心展出,此次名為“愉悅滿園──貝氏中國古代情色藝術珍藏”的展覽,呈現的是荷蘭收藏家貝索烈(Ferdinand M.Bertholet)的部分藏品,展品的時代自漢代起綿延至清代,包括了絹本畫、陶瓷人偶、青銅鏡以及陽具器物等林林總總的門類。
30年前,還是一名畫家的貝索烈在香港荷里活道一家古董店內,覓得首套中國情色藝術畫冊,為其艷麗構圖深深吸引,作品裝飾華美、用色細致、畫面調和,這些畫作對他的個人創作帶來直接影響。
“中國情色藝術作品如同紀錄片,是讓我更好地認識古代中國面貌的最佳媒介。”貝索烈在接受《第一財經日報》采訪時說。在他看來,“性”一直是討論中國古代文化時不常涉及的領域,春宮畫也是被主流社會所忽略的一個畫種。
貝索烈的收藏為討論和解讀這一被忽視的領域提供了全面的證據。春宮畫作者用頗具美感的手法表述性這一主題,反映了傳統世俗文化中詼諧而俏皮的一面,也從另一個角度映射了中國不同時代的人們對兩性關系、家庭倫理的態度。
貝索烈在過去多年來一直購藏不同時代的畫作、書卷及珍玩,當中最著名的是來自盧芹齋舊藏的一組八幅、作于康熙時期的畫作。貝索烈受盧芹齋藏畫啟發,出版了不少相關的書籍,當中包括:《春夢遺葉》(Dreams of Spring;1997年)、《愉悅滿園》(Gardens of Pleasure;2003年)及《嬪妃與妓女》(Concubines and Courtesans;2010年)。
“之所以為這些藝術品所吸引,并非僅僅因為它們描繪了人們生活中的情色場面,更因為它們包含著很多人們無法在其他傳統文化記錄中找到的元素。畫家對一叢竹子的描繪無法讓我們確切了解古人的生活狀態,而那些仕女畫也是出于畫家的想象,事實上,這樣的人物從來沒有在現實中出現過。”貝索烈在《春夢遺葉》中這樣寫道。在他看來:“春宮畫常常是描繪一個故事,告訴人們當時流行的發型、服飾和當時的男女社會地位以及室內裝潢、花園構造等等。”因此具有獨特的價值。
十幾年來,貝索烈的收藏曾在一些知名的博物館展出,如蘇黎世瑞特堡博物館(Rietberg Museum;2002年)、巴黎賽努奇博物館(Cernuschi Museum;2006年)、倫敦巴比肯藝術中心(The Barbican Art Gallery;2007年)、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The Museum of Asian Arts;2011年)、大英博物館(The British Museum;2014年)及柏克萊藝術博物館(Berkeley Art Museum;2014年)。
貝索烈:我的確受到高羅佩的啟發
第一財經日報:在這些藝術品中,除了獲得藝術帶來的美感,你如何從中國古代社會、宗教與家庭關系出發梳理相關研究?
貝索烈:中國情色藝術作品是讓我更好地認識古代中國各種面貌的最佳媒介。傳統中國藝術,如水墨、山水畫作,一般是為學者階層專有,偏重于高深的抽象概念,引發學者的思考,是較高層次的藝術體驗,鮮有描寫日常生活的情況。
而中國情色藝術卻為觀者帶來更多不同的資料,除了性愛場面,更重要的是,春宮圖描繪古時人們的生活情況,如人們的社會地位、各朝代人們的發型衣飾,可以從中探知當時人的造型和潮流。中國情色藝術的敘述性很強,當中蘊含的故事非常豐富,更具有濃厚的道家觀念影響,認為性本是人類自然而有的,是健康與快樂的表現,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陰與陽的調合、男與女的平等尊重,兩者均享受歡愉。
日報:荷蘭著名漢學家高羅佩也是在情色藝術方面以及對中國性史研究精深的專家,你在收藏與研究方面有沒有受到他的影響?
貝索烈:我的收藏與研究的確受到高羅佩的啟發。他是我非常欣賞的一位學者,擅于建立創新學說和主張,精通中國語言及文化,讓我受益很深。開始接觸中國藝術的時候,我是全憑雙眼觀察來欣賞作品,對中國文化的認識不多。后來,當我展開中國情色藝術收藏,開始想要深入了解作品中的文化含義和象征意義,就要多認識中國歷史及文化,而高羅佩的著作必定是最佳讀本,如其出版于1961年的《中國古代房內考》,是史上探討中國古代性文化的重要著作之一。在編纂我的書籍時,我也以高羅佩的著作作為參考。
日報:你在收藏的同時,也有《春夢遺葉》這樣雖然僅在海外出版,卻在中國學界具有廣泛影響力的書籍。此書出版之前,你是如何考量編纂體系的?
貝索烈:我35年來累積了不少喜愛的收藏品,希望借助書籍與人們分享。《春夢遺葉》是其中一本介紹我所擁有藏品的書籍,然而并不是我最喜歡的作品,因為這本書不是由我主導編輯,很多圖片配置、頁面設計都不是我滿意的。因此,我希望加入更多自己的意見,后來我編寫了《愉悅滿園》(Gardens of Pleasure)及《嬪妃與妓女》(Concubines and Courtesans)兩本書籍。前者主要介紹我的藏品中春宮畫作的文化歷史,后者亦涵蓋畫作及器具的介紹,更講述有關古代中國女性的生活。
日報:對于這些藝術品的市場價值,你有沒有做過考察?
貝索烈:中國情色藝術不像其他的中國藝術品,高品質、稀有的那些并不是在拍賣場上唾手可得。例如在這次展覽展出的一套8幅盧芹齋藏畫,其品質極佳,可謂千金難求;而由明代學者王聲所繪的作品,是當時唯一保存完整且品質優秀的畫作,縱使不是拍場上價格極高的拍品,但是真正了解中國情色藝術的收藏家定必為之傾倒,因此難以用價錢衡量其市場價值。
日報:你會不會將部分收藏交由拍賣行進行拍賣?
貝索烈:我想這個可能性不大。收藏之所以更顯珍貴,在于其完整性。如果我把藏品帶入拍賣場,最后可能會支離破碎,失去了收藏的整體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