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剛過去的2014年,吳超獲得了第三屆“ART·SANYA藝術季”華宇青年獎評審團大獎;與此同時,還參加了國內外的多個展覽。忙碌了一整年的她不僅收獲滿滿,也在藝術上有了新的探索。回顧自己的2014年,她發現自己有好多話要說,而展望2015年,她即將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作品《發生》靜幀
雅昌藝術網: 2014年對你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一年,這一年你做了許多重要的作品及項目,可否具體談一下這些創作?
吳超:2014年初,當我結束《發生》的創作階段后,我開始反思原來的藝術工作方式:怎樣才能拓寬自己的思考格局,重新探索自己與藝術創作的關系?怎樣走出自己慣性的個人局限,去真正發現我所感興趣的生命本體的問題?怎樣的藝術探索方向值得我一直做下去?因此,我考慮是否能采用一種類似科學研究的工作方法,尋找一個感興趣的大方向,建立更具有開放探索性的工作方法,給未知更大的可能,而作品只是不同的工作方法帶來的自然產物。最終自己成為這一研究的受益者,帶來生命認知的變化,而不僅僅只是一個更職業的藝術品制造者。為了便于整理探索過程積累的素材,也便于將方法論的研究與他人溝通,大致確立了一個長期的工作框架——《生命觀測與猜想》。
《生命觀測與猜想》的初衷是探討生命本體最核心的精神性是什么?它是怎樣形成的?理解它的途徑是怎樣的?希望能建立一個開放的學習的平臺或框架,獲得不同的觀點和信息,來探討這個問題。
所以,這是一個長期開放的藝術研究項目,試圖探索個體生命的精神性。通過藝術與其他相關的知識領域的學習與碰撞,達成對未知領域的不斷探索,以及知識的不斷更新;通過不同個體的參與,與不同生命個體的接觸,在眾多具有復雜性、多向性的未知事件的積累中,完成對個體局限、理性局限等思維的突破。在這里,藝術不完成任何教化、所指的任務,藝術語言作為得出開放性結果的手段。藝術作品提供的不是一個結論,一種轉譯,一個態度,而只是一個激發觀者的事件,現場。項目只是一個切入點,通過這個切入點,獲得深入觀察生命的契機。
“觀測”是觀察與檢測,這一部分可以包涵來自各個相關知識領域的各種知識、各種個體生命現象(主要是精神方向)實例、無序的討論、由不同階段設置的開放藝術項目得出的觀測結果。“猜想”借用數學概念,是不知真假的表述,可被證或完全不被證實,這一部分可以包涵各種對應或不對應命題的假設,無論對錯與否,是想象的自留地。
“生命觀測與猜想”的暫定工作方法:將采取部分不設限、部分階段性平行主題研究的方法。第一階段主題為“記憶”,在這一方向上的工作框架包括:【知識學習】理論知識的學習與整理;【個體景象】包括個例收集與研究;【隨機討論】微信群隨機主題討論,目前主要有心理分析、禪宗佛教、藝術文學等朋友參與討論交流;【實踐測試】包括可開放參與的藝術項目、藝術與其它領域如公益組織(智障人士服務中心)等結合實踐;【猜想】對應現實或理想主義的假想,比如隨筆繪畫、影像、聲音等創作。
工作進程資料將以文字、圖片、影像等方式在微信公眾平臺“生命觀測與猜想”中發布,與大家互動。歡迎對生命本體探索感興趣的朋友交流學習。
作品《發生》效果圖
隨著這個工作方向與方法的確立,我與我的工作伙伴開始行動起來,起心動念的改變開始讓我們接觸到不同領域的知識與人,思考問題的方法也隨之帶來變化,感覺到一種全新的活力。2014年將與學科外和生活軌跡外的人的接觸與觀察作為藝術工作內容,比如:年初持續做了死亡調查問卷(以聊天方式詢問人們對于死亡的看法、想象、體驗);隨著興趣看了一些關于抑郁癥與一些心理學和腦科學的書,接觸了具體個例,拜訪禪師;邀請一些其他領域的朋友來看《發生》的展覽,聽他們對于藝術的想法,產生思維碰撞;也尋找一些藝術與醫學應用領域結合的可能。做了兩個開放工作坊:8月在成都A4藝術中心做了《獨坐敬亭山》開放工作坊,以影像與介入訪談和行為參與等方式,探索城市成年人在復雜家庭與生活壓力下,如何使精神釋放,發掘個人隱秘的精神自由地,使日常行為變成具有審美價值的藝術行為;2015年1月在廣東時代美術館做了《覺聽》聲音裝置和聲音剪輯工作坊,試圖喚醒日常之聲的覺知。8月我們也開始與廣州軍區總醫院神經康復科醫生接觸,啟動了《植物人視聽喚醒》項目。在做這些社會介入項目時,我同時也一直在進行個人藝術創作,它像一個不預設結構與結局的個人精神寫作,反映著我在項目過程中的體悟變化。
吳超:《發生》實驗動畫劇場是我2011-13年完成的作品,是一次對影像內容與語言的實驗。《發生》嘗試實現一個生效現場,通過多屏動畫影像、聲音、觀者的選擇性閱讀與重組,喚醒對生命日常細節及其關系的原初的感受力和想象力。作品似乎在無常、無奈、平庸、苦痛中,總伴隨著恒定、游戲、情趣、歡喜;在糾纏于文明社會的理性思考中總伴隨著赤裸生命的簡單快感;將抒情、執著、不由自主和節制、游戲、冷靜旁觀并置。作品探索劇場式語言,這種語言不光體現在影像的場景設定、敘事方法,還體現在現場裝置:現場由四屏主影像、根據空間結構不定而加入的自循環影像、聲音藝術、實體裝置和在其中可自由游走的觀者構成。如此,虛擬空間、物理空間、內在空間以及各自時間軸間相互糾纏,共同發力。觀眾不再被動、慣性的收看,而是主動、尋找其中的意味。《發生》也融合了線性敘事和非線性敘事, “場的相互力量與變化”成為空間、時間、情緒、節奏等調配組合的關鍵因素。《發生》兩年的創作過程成為一個自我探索的人生練習過程,借由個體的探索完成對群體命運的思考。
作品《發生》靜幀
《植物人視聽喚醒》項目由于才剛開始四個月,涉及幾個學科的交叉,只完成一個病例的預實驗階段,一切都還是未知的,現場呈現了這一階段的檔案資料與初步線索。項目目前一直在推進中,逐漸呈現出多方面的實驗價值。
《植物人視聽喚醒》是《生命觀測與猜想》整體項目中的【實踐測試】研究部分。
作品《植物人視聽喚醒》展覽現場
這個項目是與廣州軍區總醫院神經康復科意識障礙喚醒研究中心的跨學科合作項目,工作過程主要涉及腦科學、心理學、藝術以及臨床實驗。我們試圖通過藝術與醫學的結合,藝術介入植物人(以及最小意識狀態的人),來探索遭遇重創后如何喚起生命原動力。同時,通過腦科學實證,反推影像語言對人的心理與生理的影響,來了解不同個體生命的原動力是什么?這個項目的醫學前提是最新的醫學研究證明植物人是由意識的:歐文實驗得出植物人與正常人執行想象打網球指令后,呈現腦成像相似;植物人能與正常人看奇區柯克電影剪輯片段后,呈現腦成像相似。因此我們假設:給病人喜歡的指令是否更有利于病人的喚醒?
如果根據此病人的核心記憶和集體無意識原型,特別制作個性化的視聽體驗方案,是否有利于此病人的喚醒?藝術化處理后的視聽以及指令是否更具有感染力?目前已完成第一個病例的初步實驗,病例已蘇醒。
項目除了為了治療所制作的聲音影像作品外,整個項目發展的記錄影像、談話討論記錄音頻、相關知識資料都成為工作的重點。
雅昌藝術網:請介紹一下2014年參加的展覽情況,其中最重要的幾個展覽是什么?這些展覽帶給你怎樣的思考?
吳超:按時間順序,2014的主要展覽有荷蘭動畫節上做了評委作品特別展覽、時代美術館《發生》的裝置展覽、法國戛納AVIFF藝術電影節的展映、成都藍頂美術館的《日常之名》主題展、成都A4當代藝術中心青年實驗季的《重返曼陀羅》個展和同期的《獨坐敬亭山》7日工作坊、巴黎中國電影資料中心《不為人知的中國動畫電影寶藏》展映、三亞藝術季華宇青年獎的《潮汐間》、時代美術館社區藝術節《覺聽》聲音裝置和聲音剪輯工作坊、廣東美術館的《機構生產》。
有幾個印象深刻的展覽:荷蘭動畫節雖不是當代藝術展,但舉辦多年,展映的作品層次與思維非常多樣化,布展團隊精益求精。主辦方對創作者也非常尊重,展覽期間的早餐會也是討論會沙龍,藝術家闡述創作意圖和展示作品,然后評委、嘉賓、觀眾一起討論,國內的展覽節奏太過匆忙,事忙心更忙。成都藍頂美術館的《日常之名》主題展,布展到深夜偶遇梁紹基老師,我們討論影像作品幾個小時,他提議第二天一早重回現場來看展覽,第二天他對每個作品都仔細看、拍照,老一輩有修為的藝術家對藝術的態度讓我敬佩;三亞華宇獎展覽的作品整體呈現出的藝術的鮮活力和生命力印象很深刻,作品數量和質量都是國內難得一見的,我忍著腳痛一一看完,評委皮力對我作品的評價也很意外。
雅昌藝術網:2014年實施的作品及項目中,遇到了怎樣的困難?在創作上有怎樣的新思考?
吳超:總的來說,2014年的藝術項目推進還是出人意料的順利,但作為一個全新的嘗試,難點非常多。對于我個人來說,個人藝術創作與跨學科實踐(或社會介入項目)同時進行:一方面要回到一種完整的個人自然狀態,回到感性直覺的思維,以游戲與工匠的狀態工作;另一方面,投入社會實踐,需要以理性與旁觀的態度來分析、組織、溝通、學習。這兩種狀態并行,既是我的方法論實驗也是我給自己出的難題。同時,《植物人視聽藝術喚醒》這個項目開始快速生長,醫院方的更加重視、其它學科參與者加入、病例實驗的推進等等,項目猶如一棵自行旺盛生長的植物。因此,我作為這個項目的主要負責人,必須盡快學習為它搭好架子,讓它有序的攀沿而上,呈現出它應有的價值。這些問題的解決都是有一定壓力但又讓我感到興奮和期待的。
經過這個階段,對于藝術創作的邊界與藝術的價值也有些新認識。藝術發展到當代,邊界框架變得模糊,借助這個項目作為契機,重新以人作為出發點,藝術在這里重回大概念的人文學科范疇,藝術家的模糊開放的身份加上想象力,與其它學科能生產出更多可能性。在項目過程中通過討論甚至爭論,其他學科對藝術態度的轉變、病例心理地圖的探索、不同學科參與者超出自己的框架在喚醒植物人共同目標下產生的新知識,藝術家自身在項目中的轉變都會成為藝術的一部分。但這樣的多層次的線索應該以怎樣的藝術方式呈現而成為他人可感知的一個“現場”則需另外深思。同時,我已進行一年的個人藝術創作也在構思與表現上都在不斷變化調整。
雅昌藝術網:2014年記憶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
吳超:有好多事,很難說最深刻的。比如年初開車去見禪師朋友的高速路上,突然明白不再考慮賺錢這些現實問題,會有一種新的可能;比如在醫院探望病例“美美”第一次握住她軟軟的還發熱有汗的手;15年1月1日收到美美已醒的短信時我們的開心,那天陽光耀眼,提著菜籃子正走在去買菜的路上。
雅昌藝術網:接下來的2015年有怎樣創作及展覽的計劃?
吳超:目前更多的是具體的工作計劃。《植物人視聽喚醒》項目是今年的工作重點。不僅加強醫學、心理學的深入合作,也會更注重藝術的深度,比如用于治療的視聽作品,項目的展覽方式。會在醫院建立視聽治療室,根據醫學、心理學研究、分析與大膽假設,創作以生命力喚起和心理修復為目的的視聽作品。繼續開始新的病例分析與實驗,同時自己也開始專業的心理學培訓。
另外還特別想要有一個階段專心做聲音藝術的創作,暫停視覺,去聆聽,用聽覺創作,讓自己對外界關閉一段時間。
作品《午夜》展示效果圖
雅昌藝術網:一直以來,你的個人創作的線索以及創作中的思考是怎樣的?
吳超:2004年至2007年這段時間,對我來說是一個轉折點,因為我辭職去了法國讀書,這時候真正的藝術創作剛剛在我面前開啟,在法國,生活變得極其簡單和隔離,一個聆聽自己內心聲音的好機會。這一階段的創作較短小,嘗試過多種藝術手法。思維主要集中在以下二者的矛盾與交錯:現實的讓人變得平庸的世界與隱約感覺到的并行的另一種生命充盈的世界,并通過不斷的創作企圖接近自己內心認可的最有價值的方向。藝術手法上嘗試主動放棄造型等,盡量回到簡單的,哪怕是幼稚的語言,法國教育給了我建立自己系統的藝術研究方法的可能。2007年在法國的畢業創作是一個具有綜合藝術語言的空間(《午夜》autre part),其中包括文字互動游戲、攝影影像、和動畫幾部分構成。試圖通過迷宮般穿行的閱讀(文字故事)、尋找、觀看體驗等方法,構建一個體驗現場,體驗一個沉在黑暗中的,在喧鬧的現實之下的午夜autre part。
作品《追逐》截圖
2009年到2011年這個階段在讀各種感興趣的書,文學的哲學的,舞蹈、戲劇,看了很多電影。希望想明白人是怎樣一點點變異的,包括自己,最初的創造力和生命力是怎樣失去的,而且是自覺自愿主動的走向悲劇,這里面社會與與體制所扮演的角色。開始由個人的問題放開看到作為群體的問題,關于人在大工業社會中不可逆轉的“社會化,統一化”,失去多向的可能。希望尋找更合適自由的藝術語言,對實驗舞蹈、戲劇、時間、空間、文學的興趣,加上客觀條件是個人創作的方式,讓我在這階段采用動畫語言,更像自己的動畫文學創作,完成了實驗動畫《追逐》。個人將這一階段看做一個結束和開始:對以前所思考的問題的結束,對以后創作方向的緣由。
作品《追逐》展示效果
2011年到2013年這個階段感覺創作與人生是可以在同一方向上行走、探索互為動力的。依然關注人生命的狀態,從生活當下,從西方到東方的一些哲學中尋找生命答案。我希望今后的創作可以成為對生命的探索,在一種“有用”和可能成為“解答”的方向上探索。藝術表現上經過前幾年的準備,開始實踐視聽劇場這一概念,更自由的對影像時間、空間語言運用的思考都實踐在作品《發生》中。并回到最日常的話題上,在最細小的日常生活單位中觀察、創造,企圖涵蓋更開放的內容。這個階段基本上借助藝術完成了自己對生命的一些疑問。
2013年之后,當上個創作階段完成后,雖然作品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但“在原有的方向和方法上繼續下去創作更成熟的藝術作品”這個理由不足以支撐我投入大量的時間來進行藝術創作,想要繼續在生命精神性的方向上探索,就必須要走出自己的個體局限,所以產生了《生命觀測與猜想》這一工作框架,把走出自己認知的藝術框架的探索與學習放在藝術工作的核心,《植物人視聽喚醒》這一項目也隨著各種可能性的交匯自然出現,創作也成為對自我變化的期待與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