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錦箱包產品
在廣西,人們習慣稱呼那些從事壯錦紡織的女子為“織娘”。
直播經常在午后開始,織娘們陸陸續續來到村頭的廣場上,帶來她們手工編織的壯錦圍巾,依次登記和領取直播銷售用的號碼牌。
“新織了這么多,20條都有嘍。”周立華接過一個織娘手里的塑料袋,展開一幅幅繁復精美的壯錦。織娘笑著說,周書記一定要完成啊,周立華答應道:“放心,我們播到天黑去。”
背靠廣西崇左的秀美山巒,“屯村日記”直播間熱熱鬧鬧地開播了。織娘們排起長隊,輪流在鏡頭前展示和介紹壯錦圍巾,織了多少天,用了什么線材和紋樣,周立華站在旁邊補充,時而拉拉家常,興致來了還會唱幾句廣西民歌,直播歡樂得仿佛一檔綜藝節目。很多時候她們還沒講完,圍巾就被全國各地的觀眾拍下了。
“屯村日記”的抖音賬號目前有將近50萬名關注者,每次直播總有熱情的觀眾守候,購買壯錦制作的圍巾、箱包、頭飾、掛件等。賬號發布的日常視頻里,記錄著這些多彩的壯錦是如何從織娘們勤勞的雙手中被創造出來,如何從崇山峻嶺中的村莊走向五湖四海。
在直播間重拾“天紋之頁”
壯錦,壯語意為“天紋之頁”,有著千余年歷史,采用棉線或絲線通過“通經斷緯”工藝編織而成,以結實耐用、技藝精巧、圖案別致、花紋精美著稱,與云錦、蜀錦、宋錦并稱中國四大名錦。2006年,壯族織錦技藝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壯錦是壯族人民生活中常見的用品與裝飾品,曾經家家戶戶的婦女都會編織壯錦。傳統的壯錦制作流程復雜,需經過紡線、染線、漿線、卷紗、拉紗、梳紗、穿棕、穿扣、結花板織錦等工序,熟練工也需要3天左右才能織出1米,來之不易。
“屯村日記”賬號的運營者周立華,于2021年來到崇左市馱盧鎮屯村村擔任駐村書記,為了發展產業、提高村民收入,他嘗試通過短視頻和電商直播,宣傳駐村工作,將屯村村和周邊村莊的農產品銷往全國,賬號逐漸積累了數萬粉絲。
2023年底,周立華參觀了龍州金龍壯族織錦技藝傳承人李素英的工作室,將此行見聞拍成視頻發布。視頻收獲了前所未有的熱度,許多網友在評論區留言咨詢購買方式,還有人私信給他提建議:“壯錦這么好看,做成圍巾、包包肯定受歡迎。”
于是周立華和團隊開始考慮這一建議的可行性,他們先是走訪了廣西南寧、靖西、忻州、來賓、百色等多地的壯錦傳承基地,發現很多傳承基地僅做展示和少量銷售,未能形成產業。村莊里織壯錦的人也在逐年減少,編織費時費力,卻沒有穩定合適的對外銷售渠道。許多織機就此荒廢。
一方面是精美的壯錦打不開銷路,另一方面是看見了市場對本土壯錦的需求,周立華決定,要架起這座連接雙方的橋梁。
他從頭開始,找織娘、找工人、找箱包廠老板、找有經驗的師傅……起初,當地人不敢一次性做太多壯錦產品,怕賣不出去,但在首批壯錦女包一售而空、賬號飛快漲粉之后,大家都有了信心。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壯錦生產,有人白天務農、晚上織錦補貼家用,有人搬出家里閑置的織布機重拾織錦手藝,也有在外務工的年輕人回到家鄉就業,壯錦生意日益紅火起來。
從日常生活中長出美麗紋樣
“這是萬壽紋,這是蟒龍紋,這是廣西的山川大地,這是燕子飛來稻田里吃害蟲……”鏡頭前,周立華熟練地向觀眾介紹壯錦的各種紋樣,“這個燕子沒吃飽,這么瘦!”一旁的織娘們大笑。
壯錦色彩對比強烈,精細的紋樣以特定規律排列,嚴謹而富于變化。據不完全統計,壯錦有自成體系的3大種類,20多個品種,50多種圖案。其中,幾何紋樣和自然類、動植物類的紋樣最為常見,創作靈感大多來源于當地人民的生活見聞和吉祥幸福的愿景。
“屯村日記”售賣的壯錦,基本由織娘們自行設計紋樣,有的沿用世代傳承的傳統紋樣,有的就是織娘們自己琢磨出來的圖案。
最近半年來,織娘農艷蘭設計的一款花型紋樣很受歡迎。在向觀眾描述紋樣的時候,周立華犯了難:“不知道是什么花,有點像木棉花,也有點像太陽花,織娘也說不上來,就是她憑感覺織的。”
后來,他想到了中國傳統吉祥紋樣“寶相花”,那并不是某種具體的花,而是融合了蓮花、牡丹、菊花等元素,經藝術加工形成理想化裝飾圖案。他靈光一閃:“我們這個就是廣西的新‘寶相花’嘛!”廣西氣候溫暖濕潤,花卉品種豐富,壯族人還有“花婆”信仰。農艷蘭就是將平時所見的各類花朵融合,織進了壯錦多彩的經緯之中。
將各式圖案轉化成織物上的經緯結構,也不是人人都掌握的才能,多數人需要一段有完整紋樣結構的織片作為“母本”,在其基礎上繼續編織。有位織娘沈麗梅特別擅長于此——她沒怎么上過學,但十分熟悉壯錦的空間結構與走線邏輯,不管什么圖案,看過就可以用織機織出來。因此,沈麗梅成了村里有名的“產品設計師”,許多人會拿著草圖,來找她定制各種紋樣的母本。充滿個性的、新鮮有趣的壯錦紋樣,源源不斷地被創造出來。
然而,周立華也察覺到一個問題:有些織娘缺乏系統的壯錦文化概念,會從網上搜索一些好看的圖案來制作母本,好幾次不知情地將其他民族的特色紋樣織成壯錦。有消費者來店里反映,覺得買到了不正宗的壯錦。
“如果外來的紋樣越織越多,就像福壽螺來我們這邊的田里,越長越多,把原來田螺的生長環境都搞亂了,是吧?”周立華專程跑去幾位織娘家里解釋,也在織娘的群里反復強調,并在收購時嚴格篩選。他認為,壯錦傳承需要創新,但應植根于其基礎織法與壯族當代的生活場景,而不是簡單移植外來紋樣。
互聯網連起更遠的山河
在成為“帶貨書記”之前,周立華更為人所知的身份是作家和導演,是中國作協會員、廣西影視藝術家協會副主席。他的小說、紀錄片等作品總是關注本土的底層人物生活,記錄時代進程中的城鄉變遷。
如今,創作形式變成短視頻,但內核沒有變。他的視頻平實質樸,卻妙趣橫生,每個勤勞樂觀的勞動人民都是視頻的主人公。在他的登記冊上有十幾個村800多戶編織壯錦的人家,有織娘告訴他每個紋樣的創作靈感,有織娘展示家里百年的織布機,有織娘半路攔住他詢問直播情況,也有織娘帶動丈夫一起織錦……這些生機勃勃的故事,借由互聯網蓬勃生長、傳播。
去年,周立華的駐村任期結束了,但他決定繼續這項事業,如今常駐崇左市龍州縣金龍鎮。平日里,他總是背一個壯錦挎包,去村里收購壯錦。每隔一段時間,挎包里就裝上滿滿的現金,依次分發到村民手上。
“以前不知道壯錦賣去哪里,你能這樣幫阿婆真的太好了。”一個阿婆向他道謝。一條壯錦圍巾可以賣六七百元,工藝復雜的可達上千,老人一個月可以多賺幾千元。
也有越來越多人通過新媒體創作內容、銷售家鄉特產,實實在在地改善了生活。金龍鎮光滿村的“十七叔”就是其中一位。這位90后小伙幾年前因車禍導致脊柱受傷,日常出行需依靠輪椅。后來,他嘗試在網絡上銷售母親親手織造的壯錦。周立華得知后,特意上門指導,并將他的故事與產品分享到自己的賬號上,為他帶來更多關注。此后,“十七叔”一步步學習電商技能、優化產品,直播間的熱度持續上升,還帶動了村里其他織娘一起增收。
“自媒體的發展為非遺傳承與推廣提供了極大的機會。”周立華分析,一段優秀的非遺內容,能通過平臺精準推流,在短時間內連接天南地北的潛在消費者。未來,他希望繼續深入民間和博物館典藏,系統地整理與汲取更多優秀的傳統紋樣素材,在此基礎上,著力進行原創設計與品類開發,持續推動壯錦與產業的發展。
廣闊的大地上,還有無數這樣的故事發生,燦爛悠久的文化與勤勞智慧的人民,借助新媒介、新業態,在新時代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