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博白非遺藤編工藝亮相法國著名設計品牌旗艦店
非物質文化遺產,是傳續的技藝,更是沉淀的審美譜系。非遺作為中華民族的“活態基因庫”,正通過與當代設計語言的融合創新,實現自身從“文化記憶載體”向“生活美學符號”的創造性躍升,這一過程不僅激活了傳統工藝的生命力,也為當代藝術設計的創新持續提供靈感與活力。
當代的發展現實
在工業化背景下,非遺的歷史價值較為明顯:它保存著人類文化多樣性、農耕文明生態與技藝智慧,更承載著民族的集體記憶。從傳統技藝中汲取靈感的設計、運用傳統營造法式的建筑、取法自然的科技創新……非遺正逐步成為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新發展的重要文化資源。然而,生產方式的標準化、商業化與非遺的活態性、在地性之間所產生的沖突,讓非遺在當代的發展依然面臨一些現實問題。
其一是技藝的抽離。部分當代設計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利用,僅僅停留于對紋樣符號的簡單挪用,舍棄了手工藝人的傳統工匠技藝,也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非遺承載的文化內涵。以傳統蠟染為例,其精髓在于“蜂蠟防染”所蘊含的手工溫度、材料智慧與地域特性,而當前市場上一些產品僅以數碼印花工藝模仿其表面特點,雖形似而神離,導致非遺演變為一種流行標簽,甚至成為“文化標本”。這種去技藝化、去語境化的設計應用,短期內迎合了消費市場的效率需求,長遠看卻剝離了非遺作為“活態實踐”的靈魂。
其二是話語權的失衡。在非遺技藝與當代美學碰撞中,傳承人與設計師之間出現了不平衡關系。設計師常居于主導地位,傳承人卻成為單純的技藝執行者,甚至面臨被機器替代的風險。這種“設計主導、傳承人從屬”的模式,形式上實現了非遺基因的利用,實質上卻忽視了傳承人的主動性,阻礙非遺傳承人在當下社會空間中的自我發展能力。
其三是文化原真性的削減。部分非遺實踐過度追求經濟效益,盲目迎合消費趣味,出現“技藝簡、材料粗、意蘊俗”的狀況。例如,有些商家為降低產品成本,將手工刺繡改為機器繡花,將天然染料改為化學染料;一些旅游市場的文創產品為吸引眼球,對傳統紋樣進行隨意拼接,曲解其本身的文化寓意,等等。
美學轉譯與創新
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可持續發展,關鍵在于實現從“文化標本”向“生活美學符號”的轉化,通過深入萃取其背后的文化邏輯、技藝精髓與審美范式等非遺基因,實現與當代功能需求、材料工藝及生活時尚美學的融合創新。
例如,廣西博白縣藤編工藝走出國門,出現在法國著名設計品牌的旗艦店櫥窗中。天然藤條經過藝術化重構,并非以傳統器物形態出現,而是通過與品牌時裝的巧妙結合,化為極簡空間中的抽象裝置,營造出自然肌理與光影韻律,從而實現了非遺從“鄉土手工藝品”到全球性“美學符號”的創造性蝶變。非遺成為可參與全球美學對話的創造性資源,這一路徑的成功得益于系統性賦能:當地政府與非遺傳承人積極推動建立設計師與傳承人的協同創新機制,設計師尊重非遺的精神內核,傳承人參與創意決策,在政策引導與市場規范下平衡商業與文化價值。這不僅在設計中保證了非遺基因的本真性、契合了當代審美,更同步提升了傳承人的話語權。
在美學轉譯激活非遺“活態基因”的破局路徑中,“數字基因庫”扮演著重要角色。美學轉譯,指的是把非遺中的審美元素、文化內涵轉化成當代設計能理解和使用的語言。以宋錦、云錦等復雜絲織技藝為例,美學轉譯首先體現為對傳統精品的高精度數字化采集,將紋樣、組織、色彩等美學要素轉化為可量化分析的數據;進而通過模塊化解構,將完整紋樣拆解為可獨立調用的基礎單元,如團花、邊飾、幾何骨架等,并對色彩進行標準化標定。由此建立的云端數字基因庫,將感性的、經驗性的傳統美學,轉化為理性的、可調用、可重組的當代設計元素。這為當代設計提供了取用不竭且具備文化本真性的元素庫。設計師可以基于基因譜系,將傳統基因與當代設計美學進行創新重組,這不僅確保了創新植根于傳統內核,更大幅降低了設計的門檻與周期,讓非遺的“活態基因”成為驅動當代美學創造與生活創新的不竭源泉。
堅持“手作溫度”
非遺的創新發展既非對傳統的背離,亦非對潮流的妥協,而是以當代設計和科技手段,為傳統工藝植入“可生長的根系”,使其在當代土壤中綻放出跨越時空的生命力。
在“蘇繡小鎮”鎮湖,年輕一代傳承人開始探索新技術,她們主張開發多種類型的蘇繡衍生品,替代傳統蘇繡多用于掛畫、屏風、擺件的工藝品,適應現代人審美,讓蘇繡融入時尚生活,滿足新消費需求。這些作品由繡娘們親自手工刺繡完成,其絲線的光澤、劈絲的粗細、針腳的走勢,以及布料之上那無法言傳的微妙手感,背后是非遺傳承人幾十年如一日的技藝磨煉,展現出心手相應的“人的尺度”與“手的溫度”。
探索新的傳承模式,是希望借助現代的手段,更清楚地看見、更準確地講清、更廣泛地傳遞那些獨一無二的手工溫度、材料肌理與匠心技藝。近年來,貴州“村T”服裝秀破圈,凱里苗族設計師“古阿新”在當地政府支持下,策劃了為本地村民和繡娘媽媽們開設的專場服裝秀,讓田間地頭、鄉村鼓樓化作天然T臺。繡娘們身著親手繡制的傳統盛裝自信行走,幾十種苗繡、蠟染等古老技藝,通過與現代設計語言的創造性交融,被賦予了嶄新的審美生命。服裝秀生動詮釋了最好的保護不是封存,而是賦能;最有效的傳承不是復古,而是新生。當繡娘們看到自己掌握的技藝不僅被人尊重,還能走上國際舞臺、產生實際效益,這份由文化認同轉化而來的自豪感,成為傳承最強勁的內生動力。許多在外求學務工的年輕人也因此返鄉學藝,從根本上緩解了非遺傳承后繼乏人的困境。因此,“村T”服裝秀不僅是一場流動的美學展演,更像是一個“動態的博物館”,讓深植于土地的非遺基因,與當代美學和全球時尚平等對話。
正是在一次次這樣的交融與轉化中,非遺得以延續出現在當代人的生活與審美之中,成為既能連接祖先智慧,又能滋養今人精神的“活的藝術”。
(作者:李 潔,系中央民族大學教授、國家民委民族美術創意創新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