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墉在展廳為觀眾導覽。    記者 盧旭 攝

“你看這只鳥，它要降落了，翅膀就得這樣用力撲——一只腳高一點，一只腳低一點，一只腳已經碰到枝子了，枝子往下垂了……”近日，在中國國家博物館開幕的“歲月如詩入畫夢——劉墉藝術作品展”上，劉墉為觀眾耐心地做著導覽。

很多人知道劉墉是暢銷書作家，他的《螢窗小語》《我不是教你詐》等作品影響了很多人。但在這個展覽上，人們見識到了他那比文筆更勁道的畫筆。

十七歲，雨夜登山

劉墉記得自己每一張畫的創作故事。導覽時他在展廳里走來走去，興奮得像個孩子。這位已經77歲的知名作家首先講到他17歲創作的《山中一夕雨，樹杪百重泉》。

那一年他和女友于夜間去臺北近郊的鸕鶿潭爬山，途中遇到瓢潑大雨，雖然很狼狽，但劉墉看到了難得一見的美景。他清晰記得當時的天空是寶石藍色，云彩潔白得發亮，而山頭是烏黑色的，半夜回到家中，劉墉興奮地拿出紙筆，將真實感受留在了紙上。那是1960年代，一個少年對繪畫的第一次鄭重其事。這種“在現場”的執念貫穿了他整個創作生涯。他去世界各地寫生，他說：“一定要以自然為師，觀察自然，研究自然。”

但他又不僅是“師法自然”。劉墉的山水呈現出多重面貌——古典與現代、寫實與虛幻、師古與創新。他的《客舟風雨伴炊煙》，傳統筆墨扎實，為漁家生活的日常平添了一份詩意；他的《斷橋殘雪》，西湖的雪仿佛落在紙上，橋上有人用腳架拍照，有人聊天，有人看雪……他用豐富的想象在文人山水中注入了難得的人間煙火氣。

畫里有故事

劉墉的畫里總藏著故事。看他的《龍山寺慶元宵》，144×238厘米的紙本上，有一千多個人物。有人聽戲，有小孩拉著綿羊燈籠，有乞丐趴在地上乞討，有雜耍的在賣把式，戲臺后有人扒著窗戶偷看，保鏢舉著棍子沖過去……

劉墉指著一幅花鳥畫里的兩只鳥說：“你看這只蟲，它們要去吃它。它飛過來，尾巴翹起來一點點，這樣才有動感。”這種構思方式和他的寫作方式是相通的。他的文字里有畫面，畫面里有情節。有人問他怎么給自己定位——是畫家還是作家？他說：“我不定位自己，繪畫上碰到高原時，我可以到文學中去；文學碰到瓶頸，我可以回到繪畫中。”

劉墉畫畫還加入數學思維。花枝的穿插，鳥的飛行姿態，都經過他的計算。他畫《聽雨》，石板道的幾何分割、雨滴的節奏，都是有比例的。在他看來，好的藝術應該表現出一種和諧的數學結構。

他還跟舞蹈家林懷民、劉鳳學一對一學習現代舞。學跳舞是為了畫畫——舞蹈的韻律、身體的動勢、重心的轉移，他全用到了構圖上。他指著畫面上的枝葉走勢說：“用你的手指頭來模擬，它就是舞蹈。”

母親噴水，他噴墨

此次捐贈給中國國家博物館的4件作品《晨曦》《水月》《書卷》《江山》，都是劉墉2016年畫的，每張都采用了“噴染褶皺皴擦”的技法。

這技法也來自一個溫暖的故事。劉墉小時候，母親常對著晾曬后有些褶皺的被子含一口水噴上去，然后兩人再一起抻平。水珠落在褶皺的被面上形成的紋理讓他著迷。后來劉墉作畫時，就用嘴含著噴管往紙上噴墨，噴完再進行細致地描寫刻畫。這種畫法早先并不被認可，直至1978年去美國后才逐漸受到追捧，也成了他標志性的創作風格。

同樣費工夫的還有他的花鳥畫。劉墉畫花鳥幾乎不用墨線勾勒，葉脈是“留”出來的——畫的時候左邊畫、右邊畫，中間留出一道白，顏色還得對上。他畫的《月之華》，曇花在月光下綻放，無論花和葉都肥美醇厚；《月夜瓊花》中，花瓣在絹本上剔透自然。有評論家評價他的沒骨畫法：“時有過于惲壽平”。

溪邊明月，心中燈火

劉墉的畫作中常常描繪月亮，他說這是出于對父親的回憶。

劉墉九歲喪父。他記得父親在世時常會在晚上帶他去釣魚。月光下，溪水潺潺，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困了就躺在父親懷中睡覺，夢里都是魚竿上叮叮當當的鈴聲。偶爾睜眼，就能看見一輪明月。若是花開時節，還有一股幽香混著水汽彌漫開來。這些聲音、氣味與月色一同沉淀下來，成了他童年最溫暖的底片，也讓月亮這個意象在他心里生了根。他畫了很多月亮，《水月》《月之華》《月夜瓊花》《月夜梟雄》……月亮總在他心里，時刻映照著他對生活的感悟和對藝術的探索。

展覽尾廳有一個互動區叫“書信小屋”，以劉墉作品里的“天燈”意象做背景。在這里，觀眾既可以寫下對展覽的思考，也可以留一句話給自己或未來。這是劉墉想要的節奏——“從前慢”。

“很多人讀我的書，不知道我畫畫。希望我的讀者能通過這個展覽看到更立體的我。”說這話時，劉墉就站在自己的畫中間，精神矍鑠。這位藝術家的文筆與畫筆，都還勁健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