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宮禊賞亭 樸世禺 供圖
流杯亭,又名流觴亭、泛觴亭、曲水亭等。這種承載著中國文人風雅的古典建筑,依托的是流傳數千年的曲水流觴習俗。西周初年,周公營洛邑后“因流水以泛酒”,以羽觴隨波漂流慶賀定都,成為流觴習俗的雛形。而其本源出自古代“祓禊”習俗——農歷三月上巳日(后固定為三月初三),人們臨水沐浴,祓除不祥,祈求安康。隨著時代演進,這一祈福儀式逐漸與春游宴飲相融,發展為臨流賦詩、飲酒賞景的風雅活動,并先后出現流杯池、流杯渠、流杯堂、流杯殿等多種形制。其中,流杯亭的營建較之流杯堂、流杯殿更為簡捷,較之流杯池、流杯渠又可遮陽避雨,成為承載曲水流觴雅趣的典型建筑。
真正讓曲水流觴名傳千古、成為文人精神坐標的,應是東晉永和九年(353年)的蘭亭雅集。“書圣”王羲之與謝安、孫綽、支遁等名士相聚于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蘭亭,依古禮行修禊之事,引清溪為曲水,列坐兩岸,將酒觴輕放溪面,任其隨波漂流,酒觴經過誰面前,誰便飲酒賦詩。此次雅集所得詩作輯為《蘭亭集》,王羲之為詩集作序,寫下后來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集序》。蘭亭雅集影響深遠,蘭亭雅韻代代相傳,其魅力不僅在于詩文唱和的風雅意趣,還在于將自然之美、文辭之韻與人生哲思融為一體。而其所倡導的“天人合一”理念,也貫穿于流杯亭的建筑設計與使用之中,讓自然山水與人文雅趣渾然相融。
流杯類建筑的可考歷史雖可追溯至三國時期——魏明帝曹叡在洛陽天淵池設“流杯石溝”,但流杯亭真正形成建筑形制則始于唐代。唐代國力強盛、文化繁榮,文人雅士類似的宴飲雅趣得到極大推崇。此時流杯亭的修建,多依賴自然水源,常選址于有天然泉水、溪流的地方。
唐代流杯亭的典型實例見于武周時期。久視元年(700年),女皇武則天駕臨汝州溫湯行宮,營建流杯亭,仿蘭亭曲水之制宴集群臣,君臣應制賦詩,輯為《流杯亭侍宴詩》。李嶠為之作序,書法家殷仲容書丹立碑,成為唐代皇家流杯亭難得的文獻與金石互證例證。武則天亦在《早春夜宴》中寫下詩句“送酒惟須滿,流杯不用稀”,展現里宮廷流觴宴飲的豪邁與風雅。
晚唐之際,流杯亭雅風不減,詩人題詠不絕。李商隱《三月十日流杯亭》詩云“偷隨柳絮到城外”,點明其時流杯亭大多地處郊野的特點;李德裕在平泉莊所筑流杯亭,以天然山水為依托,其詩“激水自山椒,析波分淺瀨。回環疑古篆,詰曲如縈帶”,細致摹寫了曲水縈回的形態之美;杜牧的“共惜流年留不得,且環流水醉流杯”,則將流觴雅集與人生感懷相結合,進一步豐富了流杯文化的情感內涵。
宋代流杯亭同樣多依自然溪泉而建,地處郊野清幽之地,成為士人閑暇時暫離塵俗、寄情山水的雅集之所與精神空間。蘇軾《滿江紅·東武會流杯亭》中的“相將泛曲水,滿城爭出”,既寫當地士民同赴雅集的盛況,也點明郊野流杯亭為一城共賞的清曠之境;“君不見蘭亭修禊事,當時座上皆豪逸。到如今、修竹滿山陰,空陳跡”則以蘭亭雅集作比,感嘆昔日名士宴集已成過往,唯余空山修竹、舊跡蕭然,于懷古傷今中寄寓世事無常、人生短暫之慨,暗含作者仕途輾轉的悵惘,抒發了沉郁蒼涼的情懷。梅堯臣《依韻和李密學會流杯亭》中“將泛杯中物,遠分湖水泉”一句,進一步印證了宋代流杯亭要從天然湖泉“遠分”水源的營造特點,也正因地處郊野、引水不易,文人們更將此類雅集視作難得的休閑體驗而倍加珍視。吳中復《西園十詠·流杯亭》中“結客乘公暇,流觴逐浩歌。亂峰晴倒影,曲水宛回波”,則直接展現了宋代文人官僚的雅集常態——于公務余暇奔赴郊外,借曲水流觴酬唱抒懷。
陸游的故鄉恰是曲水流觴的經典之地蘭亭,他作詩“蘭亭絕境擅吾州,病起身閑得縱游。曲水流觴千古勝,小山叢桂一年秋。酒酣起舞風前袖,興盡回橈月下舟。江左諸賢嗟未遠,感今懷昔使人愁”,將蘭亭的流觴勝景與自己的懷舊之情結合,盡顯曲水流觴的千年魅力。辛棄疾也在詞作中寫下“曲水流觴,賞心樂事良辰……且題醉墨,似蘭亭、列序時人”,盛贊曲水流觴習俗跨越千年依舊鮮活。
宋代對曲水流觴景觀形式進行提煉,抽象出更為符號化的樣式,即北宋李誡《營造法式》載國字形、風字形兩種標準化流杯渠,以官方建筑規范形式,將曲水引入亭內石渠,被學界認為開創了亭內曲水形流杯亭的成熟形制。這與宋代皇家園林趨于小型化、多樣化有關。梁思成說:“宋代留存下來的實例,到目前為止知道的僅河南登封崇福宮泛殤亭的流杯渠一處。”
元代對漢地傳統文化采取吸納政策,曲水流觴這一傳統雅俗亦得以延續。鄧文原《三月廿九日上御流杯亭聽講明日子翚司業有詩因次韻》云:“咫尺天顏仰照臨,緝熙盛事見方今。上林花接南薰早,流水春函太液深。寒士簡編窮皓首,野人芹曝抱丹心。退朝欲草清平頌,散作成均木鐸音。”此詩為其陪同皇帝于流杯亭聽講經后依同僚詩韻所作,前四句描摹御苑春日景致,記述君臣經筵雅集之盛典與近侍君側的榮寵;后四句自述治學勤勉、心懷赤誠,抒發感念圣恩、以文章教化輔佐盛世的忠勤之志。
明代萬歷年間,戚繼光在遵化湯泉修建了一座流杯亭。此處泉水溫度較高,為同類泉池所罕見。此亭引天然溫泉入渠,酒杯隨水流轉之際,泉水暖意環繞,具有溫酒之效,令曲水流觴更添妙趣,在流杯亭中獨具特色。后來,清代翁同龢與醇親王奕譞曾在此體驗,稱“泛觴數轉,而溫如火炙,奇趣得未曾有”。
皇家流杯亭的營建在清代迎來高潮:康熙在熱河興建曲水荷香等流杯亭,又在西苑建造流水音;雍正在圓明園辟建坐石臨流;乾隆不僅對父祖所建流杯亭加以修繕改建,還在香山等地續建流杯亭,并實現重要突破——不再依賴自然水源,而在庭院中以井水營造曲水景觀。故宮乾隆花園的禊賞亭營構尤為精妙,雖以井水為源,卻通過假山暗道引水入亭內曲渠,宛若天成,身處宮苑之中,亦如置身山林溪澗之間,頗具天然意趣。
清代王府與貴胄私園亦多效仿,其中以恭王府花園沁秋亭、貝子載治園流杯亭極具代表性。二者均以井水為水源,亭中曲渠人工雕琢、形制精巧,與庭院山石花木相映成趣,既傳承了曲水流觴的悠悠雅韻,又彰顯出清代園林建筑的精致考究。無需遠赴郊外,無需依賴天然溪流,正如恭親王次子載瀅所云:“已諧塵外趣,何必深山里。”
流杯亭融自然之美、詩文之韻與人文情懷于一體,見證中華文脈綿延不絕,歷經千年依然魅力不減,成為中華傳統文化中一道亮麗風景。
(作者系文化和旅游部恭王府博物館研究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