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葉飄香、龍舟競渡的端午節即將到來。在古人的認知里,五月五日陽氣至盛,蛇蟲出沒,暑毒四起,易生瘟疫。《禮記·月令》中有“仲夏之月,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齋戒”之說,足見古人對這一時節的敬畏。不過,大自然在給人們帶來威脅的同時,也賦予人們對抗疾病的武器——茂盛的草藥。于是,端午期間采草藥、制香囊,便成了一項充滿智慧的生存藝術、一份延續千年的健康守護。這一習俗不僅承載著人們對健康的祈愿,也體現了“天人相應”的中醫哲學,凝結著“順應天時、調和陰陽”“治未病”的理念。
在清代《十二月月令圖》五月的畫卷中,我們可以窺見古人端午防疫的生活圖景:一座敞開的廳堂內,擺放著一排古樸的藥格柜,柜前高幾上,葫蘆形的藥瓶靜靜佇立,這里便是園林中的藥房。采來的艾葉、菖蒲、蒼術等草藥,或熬湯沐浴,或制成雄黃酒,也可以將草藥裝入錦囊,隨身佩戴,是為香囊。畫中那個梳著總角發式的孩童,身后背著的就是這種香囊。香囊又稱“長命縷”,是端午時節的厭勝佩飾,承載著避邪祈福的寓意。
以香囊辟疫,源于中醫“衣冠療法”的智慧。《黃帝內經》提出:“正氣存內,邪不可干。”古人很早就認識到“邪氣”可從口鼻而入,因此希望利用芳香類藥物的揮發性,通過口鼻吸入和皮膚滲透,達到扶助正氣、驅逐邪氣、調整機體、預防疾病的作用。馬王堆漢墓出土的香囊,揭開了西漢貴族防疫的“秘方”:茅香、桂皮、花椒、高良姜、杜衡、辛夷、佩蘭、干姜……這些藥物不僅香氣濃郁,還具有溫中散寒、辟穢祛濕的功效。現代科學研究證實,茅香中的香豆素類成分具有抗菌作用,花椒和高良姜也有抑制致病菌的效果。東晉葛洪在《肘后備急方》中記載的“虎頭殺鬼方”,是將虎頭骨、朱砂、雄黃、雌黃、皂莢、辛夷等材料制成香囊佩戴,以宣通氣機、燥化濕濁。如今,盡管部分藥材如虎骨已不再適用,但其組方思路仍為現代芳香防疫提供了參考。
古人佩戴香囊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商周時期。《禮記·內則》注曰:“容臭,香物也,助其形容之飾,以纓系之。”這是香囊最早的形態。春秋戰國時期,佩戴香囊的風俗日漸興盛。屈原《離騷》云:“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江離、辟芷、秋蘭都是香草,連綴在一起,作為索佩、佩幃,與香囊有異曲同工之處。漢魏時期,“香囊”這一名稱正式出現在文獻中。東漢繁欽《定情詩》云:“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可見,當時的香囊是系在肘臂之下、藏于袖中的,讓微微香氣從袖筒中散發出來。
唐代,熏香習俗伴隨佛教從印度傳入中國,產生了可以焚香的金銀材質香囊。唐代香囊制作得精致且便于攜帶,當時貴族階層的男女都會將其佩戴在身上,或懸掛于車輦上,歲終祭祀百神之日更需佩戴。白居易的“拂胸輕粉絮,暖手小香囊”,就描繪了唐代貴族女子佩戴小香囊暖手的場景。
宋代,海內外香料貿易已非常發達。香料與茶、鹽在宋代都屬于官方專賣品,香料滿足了宮廷需求后,又流入民間,每年為政府帶來大量稅收。《清明上河圖》中,有一家店的招牌上就寫著“劉家上色沉檀揀香”。宋代《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中收錄了多種香藥方劑,比如“蘇合香丸”“安息香丸”等,皆以芳香開竅、辟穢化濁為要義。
明清時期,香囊制作更加發達,不僅材質多樣,有綢、緞、錦、紗之分,紋樣也極為豐富,常見五毒、八卦、蓮花、壽字等吉祥圖案,寓意驅邪納福,達官顯貴幾乎人人佩戴,民間亦流傳“帶個香草袋,不怕五蟲害”的俗語。
時至今日,香囊的身影依然出現在現代生活中,其制作方式和材質也愈發多樣化。傳統的蘇繡、蜀錦面料,現代的納米緩釋技術……古老智慧正與現代科技巧妙融合。杭州亞運會的“十二生肖抗菌香囊”,便是傳統與現代結合的典范——既保留了傳統刺繡工藝,又添加了納米銀離子材料,增強了抗菌性能。
一枚小小的香囊,包裹著草木的精華,傳承著安康的祈愿,散發著文化的芬芳。從屈原《離騷》中“紉秋蘭以為佩”的高潔,到《孔雀東南飛》里“紅羅復斗帳,四角垂香囊”的雅致,再到《紅樓夢》中牽連著寶黛情愫的香袋,幾千年來,香囊也已超越了防疫的實用功能,成為文化與情感的載體,那縷芳香穿越時空,延續著一份悠遠的文明記憶。
(作者系湖北省博物館副研究館員,圖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