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明藝術社區系列展現場

今天我們談論美術，已經無法回避一個基本現實：美術正在從美術館、職業畫室、專業院校等的小圈子，走向每一個人的手機屏幕、社區空間、日常生活。數字媒介特別是自媒體的發達，極大地降低了創作門檻、傳播門檻、欣賞門檻。因此近幾年美術領域最真實的變化，莫過于創作權力下沉：社區美育、市民畫室、企業藝術社團等的大量出現；外賣員、快遞員、保潔員、環衛工人、網約車司機等群體的業余美術作品頻繁被關注。他們大多沒有接受過系統訓練，也不講復雜術語，不追求展覽等級，就以最樸素的視角、最純粹的熱愛、最真實的狀態在畫自己的生活、情緒、所見所感。

支撐這一切的，其實是三個“門檻消失”：材料門檻消失，畫材越來越便宜易得；教學門檻消失，網絡上的免費教程隨處可見；發表門檻消失，隨便發一條視頻或圖文就等于做一次“展出”。人人都可創作，人人都是藝術家，曾經是先鋒藝術的觀念宣言，今天已然成為日常現實。

但全民創作一熱，業內就很容易產生焦慮，專業美術的身份和價值也會面臨重新定位：大家都能畫、都能發、都能火，我們學這么多年專業還有意義嗎？專業美術會被邊緣化嗎？它還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嗎？筆者的回答是肯定的：專業美術不會被大眾創作邊緣化，反而會更重要。因為業余創作和專業美術，它們的功能完全不同：業余創作重在參與、表達、治愈、日常審美；專業美術重在創新、深度、體系、文化引領。一個拓寬美術的“社會地基”，一個樹立美術的“專業高峰”。沒有地基，高峰懸空；沒有高峰，大眾美術容易停留在低水平循環。

所以專業真正的風險和危機，從來不是來自大眾，而是來自自身：自我封閉，只在小圈子里玩一些所謂的形式構成、筆墨游戲、小情小調等；迎合市場，諂媚資本，什么好賣畫什么，放棄思考，失去獨立判斷；回避問題，重復套路，不深究、不探索、不創新……須知，只要專業能夠堅守住自己的品格與價值，就永遠不會被邊緣、被替代。

那么在這個全民創作時代，在新大眾文藝蔚為大觀的今天，專業美術到底何為？筆者認為其核心價值可概括為四點：一、做審美啟蒙者。把專業知識翻譯成大眾能明白、易理解、不排斥的語言，進社區、進學校、進企業、進平臺等，讓大眾不只會畫，更會看、會懂、會審美，把全民創作從模仿臨習引向自覺表達。二、做藝術標高的樹立者。在語言、形式、材料、觀念等方面持續探索，保持先鋒性與實驗性，為整個行業提供標準、高度和方向，避免全民創作陷入同質化、低水平重復。三、做時代與文化的發聲者。用專業能力回應社會議題、記錄時代發展、講述現實故事、承載價值理想，讓美術不只是好看，更要有立場、有情感、有溫度、有分量，發揮好精神引領和文化認同的重要功能。四、做健康生態的守護者。尊重原創、反對抄襲、規范市場、守住底線，不讓全民創作變成流量收割、流水線造假、商業炒作等的工具，努力維護整個美術生態的良性運行。

簡單說就是，大眾把美術帶進生活，專業將美術推向高度。所以面對大眾持續高漲的參與和創作熱情，筆者的觀點是，全民創作不會必然讓專業美術邊緣化，專業自我封閉、價值迷失，才會徹底被冷落、被質疑、被詬病。

因此針對這種情況，我們該做的不僅要實現所謂的主體共生，即專業做引領、做高度、做標準；大眾做活力、做基礎、做生活。彼此互相尊重，互相學習，互相支持，互相成就。除此之外，還要努力實現價值共生，也就是在整個創作過程中，不只要市場效益，更要社會效益；不只要大眾喜歡，更要藝術水準、品位格調。而未來健康良好的美術生態，也應當是這樣的格局：大眾有活力，專業有高度，市場有秩序，社會有審美。在普及中提高，在開放中堅守，在對話中引領。唯有如此，美術才能在數智時代真正成為有重要價值與實際影響的藝術，真正成為有溫度、有高度、有廣闊發展前景的藝術。

（作者為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